虞妱還沒來得及回答,霍驚鴻又自顧自地接了下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我懂了!你是不是嫌六殿下年紀小?」
「也是,你向來喜歡穩重的。」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往燕遲那邊瞟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嘴角翹得老高。
燕遲被她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筷子停在半空:「你看我做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霍驚鴻擺手,笑得賊兮兮的,「我就是覺得妱妱妹妹若是不喜歡弟弟,那也正常。」
「畢竟弟弟嘛,到底不如……」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睛在燕遲身上打了個轉。
燕遲終於回過味來,耳根一紅,面上卻強撐著鎮定,端了端酒杯,一本正經道:「弟弟怎麼了?弟弟挺好的。」
「哦?」霍驚鴻挑眉,湊近了些,聲音里全是笑意,「你倒說說,弟弟哪裡好?」
燕遲被她逼得沒辦法,乾咳了一聲,硬著頭皮道:「弟弟……聽話。」
「讓往東不往西,讓打狗不罵雞。」
「還年輕體力好。」
「有的事上了年紀可就不太行了!」
滿桌人都笑起來。
霍霆笑得最響,拍著桌子道:「哎喲!這是在說什麼呀!這倆孩子!我說燕遲啊!你什麼時候把她娶回家!爹等著吃你們的喜酒呢!」
霍驚鴻的臉紅得能滴血,猛地轉頭瞪她爹:「爹!你胡說什麼!」
「我怎麼胡說了?」霍霆理直氣壯,「你倆從小一起長大,他什麼心思當我看不出來?我又不瞎!」
他轉頭看向燕遲,笑呵呵地,「小燕,你說是吧?什麼時候改口叫我爹?」
燕遲一口酒差點嗆出來,耳根的紅一路燒到脖子,卻還是強撐著拱手:「霍伯父……您別打趣晚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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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打趣!」霍霆一揮手,「這是正事!你看人家六殿下,說送簪子就送簪子,說喜歡就喜歡,多痛快!你再看看你。」
他嫌棄地上下打量燕遲一眼,「磨磨唧唧的,像什麼樣子!」
燕遲:「……」
霍驚鴻已經羞得趴在桌上了,悶聲道:「爹!你別說了!」
虞妱卻沒有笑。
她看著蕭承煦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頭盛著少年人毫無保留的、滾燙的心意,像捧著一團火湊到她面前,根本不管會不會燙到自己。
她的心沉了一下。
可她不能給他留半分餘地。
六皇子蕭承煦性子純粹溫良,眼底乾淨澄澈,像未經世事的春風少年。
與陰鷙狠戾、野心滔天的三皇子蕭承策,是全然不同的兩種人。
可他們終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同屬一個陣營。
上輩子三皇子篡位奪權,血洗虞、沈、謝三家。
手段狠絕無情,是親手將他們推入深淵、逼死謝懷瑾的罪魁禍首。
那刺骨的恨意與血色結局,她永生永世不敢忘。
她之前對蕭承煦溫和、默許他近身,從來不是動心,僅僅是因為。
他太像年少安時的謝明鈺。
他本該就這樣本該無憂無慮、平安長大。
他再好,再純良,也是三皇子一脈的人。
她絕不能心軟,給未來埋下禍根。
更何況,旁人的溫柔暖意,於她而言,皆是多餘。
早已全心給了謝懷瑾。
溫柔若是給得太過縱容,便是扯不斷的牽絆,最後只會傷人傷己,釀成大錯。
虞妱微微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卻清清楚楚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彎了彎唇角,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讓人沒法忽視的疏離。
「六殿下,這簪子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蕭承煦愣住:「虞姐姐……」
「你母妃留給你的東西,該好好收著。」虞妱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輕柔卻堅定。
「日後遇見真正該送的人,再拿出來。」
「我早已心有所屬,素來偏愛年長之人。不喜歡弟弟。」
「此生,那個人不會是我。」
「殿下往後,不必如此。」
這話說得明白。
毫無保留的拒絕,且是當著滿桌人的面,沒有留一絲含糊的餘地。
蕭承煦舉著錦盒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滿桌的鬨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空氣一時有些發沉。
蕭承煦的指節攥著錦盒,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支簪子,他看了很久,久到虞妱幾乎要以為他會轉身就走。
但他沒有。
他慢慢合上了錦盒,「咔」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虞妱,嘴角努力地往上彎了彎。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卻還是盡力維持著平穩。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是我太心急了。」
虞妱看著他那個笑,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可她必須這麼做,必須讓他死心。
她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六殿下,以後會明白的。」
蕭承煦低下頭,把錦盒重新揣回懷裡。
他動作很慢,像是那盒子忽然變得很重似的。
揣好之後,他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面前那杯還沒喝過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他嗆了一下,別過臉去咳了兩聲,眼角泛出一點濕意。
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轉頭跟旁邊的霍驚鴻說話,聲音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驚鴻姐姐,這酒有點辣。」
霍驚鴻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打趣,只是伸手拿過酒壺,給他又倒了一杯:「嗯,辣就少喝點。」
借酒消愁愁更愁。
虞妱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面上不顯,心裡卻翻來覆去地不是滋味。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低頭抿了一口。
酒確實辣,辣得她喉嚨發緊。
她不是不知道六皇子的好。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含糊。
有些溫柔,給不得。
「喲,這麼熱鬧?」
眾人循聲望去——四皇子蕭承玦,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捧紫檀木匣的內侍。
「四哥!」蕭承煦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
「六弟來得倒早。」蕭承玦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虞妱,「虞小姐,本皇子今日在樓上,可是把你那一手馴馬看得清清楚楚!」
「風姿颯爽,女中豪傑,名不虛傳。」
虞妱忙起身行禮:「四殿下過獎了。」
「不客氣。」蕭承玦擺擺手,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落在霍霆身上,微微欠身,「霍將軍,本皇子來得冒昧,不知能否討杯酒喝?」
霍霆起身還禮,聲音爽朗:「四殿下說的哪裡話,請坐請坐!霍霆,添雙筷子!」
虞正山立刻揚聲朝外頭喊:「來人!給四殿下加座!上好酒!」
霍驚鴻也笑著招呼:「四殿下快坐!今晚五公主請客,酒水管夠!」
蕭承玦笑著落座,接過酒杯,先敬了虞正山一杯,又朝滿桌人點了點頭:「本皇子來得遲,自罰三杯。」
說著當真連飲了三杯,贏得滿桌叫好。
三杯過後,蕭承玦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一個的紫檀木匣來。
盒面是深紫色的蜀錦,用金線繡著雲紋,一角繫著一個小小的玉墜,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虞小姐,」他含笑看向虞妱,語氣溫文。
「本皇子今日在樓上觀禮,見你風姿颯爽,實在心生佩服。這份薄禮,聊表敬意。不如現在就看看?」
虞妱看著那紫檀木匣,心裡莫名一跳。
這盒子,她見過。
上輩子,謝懷瑾的書房裡,就放著這樣一個盒子。
是裝要緊東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