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半晌沒吭聲,末了低聲罵他:「老糊塗,不過是個下聘,你晚點到,我還能不等你?」
「至於。」
燕老將軍答得乾脆。
「遲兒在信里再三強調,必須辰時到,驚鴻等著呢哈哈。」
「那可不能讓驚鴻受委屈了。」
他抬眼望了望霍府門前的紅綢,又看了看堂中候著的燕遲,聲音放緩了些。
「老霍,你還記得不,當年在雁門關軍營,阿遲才這麼點高,」
他抬手在腰間比了比,「成天跟在驚鴻屁股後頭,一口一個『姐姐』,攆都攆不走。」
「那時候他就奶聲奶氣地說,等他長大了,要娶姐姐回家。」
「這一晃十幾年,還真叫他給等到了。」
燕老將軍望著霍霆,笑呵呵道:「你看,這是不是緣分?從小就認準的事,到底是要成真了。」
霍霆怔了怔,隨即低笑出聲,伸手重重拍了拍燕老將軍的肩。
「是緣分。」
燕夫人在一旁含笑,目光往門內的屏風後輕輕一瞟。
「進去吧,驚鴻該等著急了。」
「嘿嘿,走走走!」 燕老將軍眼睛一亮,背著手就往裡走,腳步都輕快了,「別讓驚鴻等久了!」
兩位老將軍和燕夫人先入了府。
燕遲卻沒立刻跟上,他退到第一抬聘禮前,親手扶住箱角,將這頭一份迎進了門,才隨隊伍入內。
一眾人進了正堂。
燕老將軍與霍霆分賓主落座,燕夫人被引到側位,族中長輩一一見禮。
兩家親兵把聘禮抬進院中,箱籠層層疊疊,紅綢照得滿院生輝。
寒暄過後,燕遲起身,走到堂中,撩袍單膝跪下,雙手將一封燙金聘書舉過頭頂。
「末將燕遲,求娶霍將軍府霍驚鴻。」
「三書六禮,皆已備齊。」
身旁親兵躬身奉上托盤,盤中三書並列,墨跡嶄新。
另有厚厚一本禮單,封皮端正,連包裹的紅綢都一絲不苟。
霍霆沒有立刻去接。
他看著跪在堂中的年輕人,緩緩開口。
"燕遲,我膝下就鴻兒這一個女兒。"
"她是武將,你也是武將。"
"自來武勛之家結親,多配文臣世家。」
「一個在朝里安身,一個在邊上立業,一內一外,才好兩頭照應。"
"起初,我也是這麼替她盤算的。"
"可你們倆若是成了,一道軍令下來,她要出征,你也要出征。」
「少則數月,多則經年,內宅連個主事兒的人都沒有。"
"況且武將是刀尖上舔血。受傷是尋常,離別是尋常,今兒還同桌吃飯,明兒的事,誰也說不準。"
"這些,你都想過沒有?"
燕遲沒有立刻答話,伏身一拜,再抬頭時,神色比呈上聘書時還鄭重。
"伯父所慮,晚輩都想過。"
「我之前想過,讓她成了親便卸了甲,在府中做個尋常女娘,安穩度日。」
「可我覺得愛不是裹挾。」
「愛一個人,不是奪她所好,是成全她的自由。」
「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生在馬背上,愛的是金戈鐵馬。」
"她想做霍將軍,我便娶霍將軍。」
「她想做什麼,我便成全什麼。"
「再者,伯父怕的是一同出征、內宅無人。」
「可在晚輩看來,真正難熬的從不是一同上陣,是一個在邊關拼命,一個在家裡苦等。」
「千里之遙,一封軍報走半月,人是死是活,全靠猜。」
「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我想伯父有所體會。」
「往後我與她,要走一起走,要回一起回。」
「陣前互相扶持,後背彼此相托。」
「我從小便心儀她。」
「這世上女子再多,我燕遲只要霍驚鴻一個。"
"此生非她不娶。"
"求伯父成全。"
話音落下,他再次伏身,重重叩首,不肯起身。
罷了,罷了。
青梅竹馬的情分,知根知底的人品。
倆孩子又彼此有意,哪裡有不成的道理。
武將家結親,不求什麼門第虛名,只求倆人彼此知心。
就這一點,燕遲錯不了。
霍霆傾身,伸手,一把將那封燙金聘書撈了起來。
「起來吧。」
「這門親事,我應了。」
燕遲聞言大喜過望,眼底的光幾乎要溢出來,連忙又重重叩了個頭
「往後你們若是鬧了彆扭,不許仗著一身武藝動粗。」
「真要是鬧得解不開,你便把她好好送回霍府來。」
「我霍家的姑娘,我能養一輩子。」
「多謝伯父成全!」
「燕遲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讓驚鴻受半分委屈。」
「日後她若是氣了惱了,那都是我沒做好。」
「都是我的原因。」
「我燕遲鐵定挨著,絕不還半句嘴、動半分手。」
「今生今世,我燕遲唯驚鴻一人為妻。」
「一生一世一雙人,絕不納妾室,不生二心。」
「一輩子護她安穩,順她心意。」
霍霆擱下茶盞,抬手朝他虛虛一抬,聲線沉厚爽利。
「行了,起來吧。」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燕遲連忙直起身,脊背還繃得筆直,聲音里裹著藏不住的雀躍:「是!謝伯父!」
"哈哈哈哈!"
霍霆聞言朗聲大笑,聲浪震得案上茶盞都微微晃了晃,眉峰一挑,故意逗他:「哦?還叫伯父呢?」
「爹!」
燕老將軍第一個憋不住,站起來,一巴掌拍在霍霆肩上。
"好!好啊!"
"老霍!"
"親家!"
霍霆揉著肩膀,沒好氣:"誰是你親家。"
"哎,你看你,剛答應的就賴帳!" 燕老將軍扭頭就喊,"夫人!你聽見沒,老霍當面答應的!快叫親家!"
燕夫人含笑起身,朝霍霆款款一禮。
"親家。"
"往後驚鴻進了我燕家的門,便是我燕家的女兒。」
「你放心,老身拿性命擔保,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霍霆躲不過去,繃著臉回了半禮。
"…… 親家。"
"哎!"
燕老將軍響亮地應了一聲,應完卻忽然扭過頭去,抬手在眼角飛快地抹了一把。
"…… 爹?" 燕遲愣了。
"風沙迷了眼。"
霍霆嗤笑:"京城哪來的風沙。"
"要你管。"
滿堂哄然大笑。
燕老將軍惱羞成怒,轉頭沖外頭扯著嗓子喊。
"都愣著幹什麼!"
"把老霍藏的那壇三十年的好酒給我搬出來!"
"誰說給你喝了。" 霍霆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