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下聘,我不喝誰喝!"
」快點!」
霍霆留燕家人在正廳吃酒敘話。
都是武將出身,聊起邊軍舊聞、演武場軼聞,越說越投機,滿廳都是敞亮的談笑聲。
按規矩,未出閣的姑娘家不便見。
霍驚鴻本想還扒著廳後的月牙門帘角偷聽。
被母親差來的嬤嬤半勸半引地打發回了後院。
她在閨房裡哪裡坐得住,一會兒捻著素帕踱到窗下,一會兒又坐回妝檯前。
他在幹什麼呢?
不到半個時辰,便再也熬不住,趁人不備,提著裙擺悄悄溜了出去。
後花園的花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
燕遲借著由頭離了席,繞過後院夾道,剛一腳踏進月洞門,目光便直直落在了花樹下的人影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交領襦裙,鬢邊還有一支赤金步搖。
隨著動作輕輕晃蕩,碎光落在頰邊,明晃晃的。
她背著手站在花樹下,腳尖一點一點碾著地上落的花瓣,像是在數花瓣,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眼眸彎彎:「燕公子怎的跑到後院來了?這要是叫人瞧見了,豈不壞了禮數?」
燕遲幾步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牢牢粘在她泛著緋色的臉頰上。
方才在正堂的沉穩鄭重一見到她就散了個乾淨,耳根悄悄紅了。
「我來看看你。」
他聲音放輕,「昨夜…… 你睡好了嗎?」
霍驚鴻仰頭瞧他,見他這副又紅了耳尖的模樣,心裡痒痒的,壞心思又冒了上來。
她往前一步,微微踮腳,湊近他,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下頜。
「阿遲。」 她拖著調子,聲音又軟又糯,「今日在正堂,說得那般動聽。」
「什麼『她是什麼模樣,我便喜歡什麼模樣』……」
她指尖輕輕戳了戳他滾燙的臉頰,眼波流轉:「這種情話以前怎麼不和我單獨說。」
「為了今天,阿遲私下裡是不是沒少練。」
燕遲被她逼得後退半步,後背抵上了樹幹,退無可退。
花瓣簌簌落了兩人一身。
「沒、沒練……」 他聲音發緊,目光不知該往哪兒放,「都是心裡話。」
霍驚鴻 「噗嗤」 笑出聲,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微微仰頭,湊近他耳畔。
「那我問你。」 她氣息溫熱,吐字如蘭,「昨夜的話,你還記得嗎?」
燕遲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 什麼話?」
「裝傻。」 霍驚鴻輕輕擰了他一把,卻也不惱,眼底漾著醉人的笑意,一字一句地提醒他。
「要叫姐姐。」
燕遲整個人都僵住了,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慌亂地四下望了望,花園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花動的聲音:「驚鴻,別鬧…… 這是在你家府里,叫人瞧見了……」
「在我家怎麼了?」 霍驚鴻不依不饒,踮著腳,指尖勾住他的衣領往下輕輕一扯。
兩人鼻尖幾乎碰著鼻尖。
「早晚都是一家人。害羞什麼?」
「叫一聲。」
「我喜歡聽。」
「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後面,不是最喜歡叫姐姐了嗎?」
「不要,那是小時候,現在我長大了。」
「不叫……」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指尖還在他衣襟上畫圈。
「不叫的話,我就去和阿爹說,我不應這門親事。」
「…… 姐姐。」
一聲極輕極啞的呼喚,幾乎是從燕遲齒縫裡擠出來的。
但卻毫不猶豫。
到手的夫人可不能就這樣跑了。
叫姐姐也不吃虧。
他紅著臉,眼睫低垂,不敢看她。
耳尖卻豎得老高,那聲音又輕又軟。
卻落到了霍驚鴻心尖。
她本是逗他,待真聽見這一聲,自己反倒先撐不住了。
臉頰 「騰」 地燒了起來,方才的肆意勁兒散了個乾淨。
她鬆開手,後退半步,轉過身去,假裝去看枝頭的花,聲音卻軟得一塌糊塗:「…… 乖。」
片刻,一件帶著暖意的外袍輕輕披在了她肩上。
「風涼。」 燕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仔細些。」
霍驚鴻裹緊他的外袍,衣料上沾著他身上清潤的松木氣息,和淡淡的酒香。
她沒有回頭,只輕聲問:「聘禮那麼多,你把家底都搬空了,往後喝西北風去?」
燕遲繞到她面前,彎腰與她平視,眼底盛著灼灼的、毫不掩飾的情意。
「家底搬空了,還能再掙。」
「你若嫁過來,我什麼都有了。」
「有你便有了全世界。」
求親成功的那夜,燕遲卻遲遲沒打算回府。
霍霆破例准他留到亥時。
也算是對他的認可。
後花園裡支了張小几,燙了一壺桂花蜜釀。
兩人並肩坐在樹下,月色如水,落了滿肩。
霍驚鴻喝了兩杯,臉頰緋紅,靠在他肩上,把玩著他修長的手指。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仰頭笑問:「阿遲,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燕遲側過頭,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一時沒有答。
他第一次見到霍驚鴻,是五歲那年。
那年春深,母親帶他去霍府赴賞花宴。
他自小體弱,性子又軟,最怕生人。
趁大人不注意,一個人抱著廊下一根朱紅柱子,眼巴巴瞧著院子裡撲蝶的孩童,怎麼也不肯過去。
正望著,眼前忽然伸過來一隻小手。
手心裡攥著一顆糖,糖紙都被汗浸軟了。
他抬起頭,撞進一雙亮晶晶的眸子裡。
那是個比他高出小半個頭的小姑娘。
穿一身鵝黃衫子,髮髻跑得歪歪的,臉頰圓嘟嘟的,理直氣壯地把糖塞進他懷裡。
「喂,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
他攥著那顆糖,怯生生地小聲道:「我…… 我怕生。」
小姑娘一拍胸脯,奶聲奶氣,卻氣勢十足:「怕什麼!有我在,以後我罩著你。」
「我叫霍驚鴻,我比你大些,你叫我姐姐就行。」
他眨了眨眼,望著她重新伸過來的那隻手,鬼使神差地,軟軟地喚了一聲:
「…… 姐姐。」
霍驚鴻瞬間笑開了花,一把牽住他,力氣大得不容拒絕:「走!姐姐帶你抓蝴蝶去!」
那隻手暖烘烘的,帶著糖的甜香。
五歲的燕遲還不懂得什麼叫喜歡。
只知道跟著這個姐姐,連春日的風都變得軟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