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他便成了霍驚鴻身後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在前頭跑,他在後頭追,一邊跑一邊奶聲奶氣地喊:「姐姐,你慢些,等等我!」
她爬樹掏鳥蛋,他就站在樹下,仰著小臉,緊張地張開兩條胳膊,生怕她摔下來。
她去河邊摸魚,他就蹲在岸邊,老老實實地替她提著鞋襪,河水濺濕了衣擺,也不吭聲。
她闖了禍,被霍霆罰跪祠堂,他就偷偷溜進去,陪著她一道跪。
小小的人跪不了多久,腿一軟栽倒在她肩上,還強撐著說:「姐姐,我陪你。」
霍驚鴻又好氣又好笑,捏著他的臉:「傻不傻,又沒罰你。」
他卻認真地搖頭,奶音還沒褪盡:「姐姐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京中世家子弟多,也有那起子愛欺負人的。
燕遲生得白淨,性子又懦,父母常年戍邊不在身邊。
幾次被推倒在地,掌心擦得滲血,他也抿著唇不哭,只攥緊拳頭不吭聲。
霍驚鴻找過來時,正撞見這一幕。
她二話不說像只炸毛的小獸,衝上去就把最壯的男孩掀翻在地。
她比男孩子還野,打起架來不要命,幾個比她高的小子,竟被她打得哭爹喊娘。
末了她拍拍手上的灰,回頭看見他坐在地上眼眶通紅,慌了神。
她會笨手笨腳地去擦他的眼淚,聲音放得又輕又軟:「阿遲不哭,不哭啊,姐姐替你揍過他們了。」
「以後誰再敢欺負你,姐姐就替你打回去。」
燕遲望著她。
她臉頰上掛了彩,青了一小塊,髮髻也散了,卻還衝他笑。
他沒有哭,只是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她臉上的傷,心疼得直皺眉:「姐姐,疼不疼?」
霍驚鴻一愣,隨即笑得眉眼彎彎,揉了揉他的腦袋:「不疼。」
「姐姐一點兒都不疼。」
那天她到底還是挨了霍霆一頓訓。
燕遲守在霍府門外,聽著裡頭的動靜,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也就是那天起,他開始拼命吃飯、拼命長個子,扎馬步扎到雙腿發抖也咬牙忍著。
不是為了自己。
是想有朝一日,能站到姐姐身前去,保護姐姐。
歲月像院外那條河,悄無聲息地流。
那個跟在身後的小糰子,不知不覺間,竟已比她高出了一個頭。
燕遲長大了,不再奶聲奶氣地把 「姐姐」 掛在嘴邊。
可有些東西,早刻進了骨頭裡。
他記得她愛吃的每一樣東西。
他記得她的生辰。
記得她每一個旁人未必留意的小習慣。
少年人的心事,像春池裡的水,看著平靜,底下早漲得滿滿當當。
他起先並不知道那是喜歡,只當是習慣了跟著姐姐,對她好。
直到那年上元燈節,她喝了半盞果酒,頰邊泛紅,立在燈影里明艷得晃眼。
周遭不斷有世家公子回望,還有幾個大膽的上前表達愛意,往她手裡塞了盞荷花燈。
燕遲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給她買的兔子燈,胸口忽然悶悶的,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那晚才懂,那不是習慣。
是喜歡。
他只想她身邊人是自己。
霍驚鴻及笄那年,婚事成了京中最熱鬧的事。
她生得明艷,家世顯赫。
上門說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霍家的門檻。
他很著急。
怕別人把她搶走了。
他不能讓別人把她搶走。
他開始旁敲側擊地探。
有時演武歇了,並肩坐在樹蔭下擦汗,他便假裝隨口扯閒話:「京中這些世家子弟,姐姐瞧著誰像樣些?」
「像樣什麼?一個個花拳繡腿,上了陣都頂不住三回合。」
「那…… 姐姐覺得,什麼樣的才算好男兒?」
「自然是能橫刀立馬、立軍功於社稷的。」
所以他拼了命地練,拼了命地掙軍功。
像一棵急於長大的樹,拼命地汲取陽光雨露。
演武場上他永遠是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個。
掌心磨出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最後覆上厚厚的繭。
隨軍出塞,他永遠沖在最前頭,一場仗下來,戰功報得比誰都厚。
旁人說他少年銳氣,爭強好勝。
其實是想離她的意中人形象更近一步。
想快些,再快些。
配得上如此耀眼的她。
「所以,到底是什麼時候?」
霍驚鴻等得不耐煩,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燕遲回過神,低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好看。
他伸手,將她一縷被風吹亂的發別到耳後,聲音輕而認真。
「我也說不清。」
「可能是你帶我抓蝴蝶的那天。」
「可能是你替我出頭那天。」
「也可能,是後來每一個你在我身邊的日子。」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裡一下重過一下的跳動。
「我只知道,從我記事起,心裡就只有一個你。」
「我沒想過要娶別人,也沒想過和別人過一輩子。」
「我這輩子,就只認你一個。」
霍驚鴻怔怔地望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從小無法無天,總覺得自己該是護著這個軟乎乎弟弟的那個人。
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個跟在她身後喊姐姐的小糰子,早已能為她遮風擋雨。
她把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笑,也帶著哭腔:「傻子。」
「…… 姐姐也喜歡你。」
燕遲身子一僵,隨即,緩緩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他抱得那樣小心,又那樣珍重。
霍驚鴻在他懷裡蹭了蹭,忽然問:「那以後呢?」
燕遲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像是早就在心裡描摹過千百遍,幾乎是不假思索,一句一句,緩緩地說與她聽。
「以後,府里演武場留半邊給你,你想練到什麼時候,我便陪到什麼時候。」
「我給你在西院砌個藏酒窖,把你愛喝的果釀,一壇一壇埋起來。」
「等你打勝仗回來,頓頓能喝上。」
「開春秋狩,我陪你踏遍京郊圍場。」
「真有戰事,我們便同出同歸。」
「你若哪天膩了京里的規矩,我們就自請去邊關,騎馬逛遍塞上的落日。」
「你想幹什麼,我們便幹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溫柔,幾乎是哄著她。
「驚鴻,一輩子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