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突然就安靜了。
風吹動懸著的銀鈴,一聲輕響過後,便再無別的聲息。
虞妱捏著銀筷的手頓住。
成為虞將軍嗎?
這五個字輕輕撞在她心上。
她怎麼會沒有想過呢?
記憶一下子翻回年少時的校場。
她頂著烈日扎著馬步,一練便是大半日。
腿上的酸意一點點往上爬,肌肉繃到發顫,膝蓋抖得厲害,她也能堅持。
日復一日開弓搭箭,反覆拉滿,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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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碾過指腹,厚繭疊了一層又一層,舊的硬皮還沒褪去,新的磨痕又添上來。
可她半點不覺得苦和累。
她偏是貪戀這份汗如雨下的實感。
每逢秋獵圍場,她策馬疾馳,挽弓射獵。
同場的世家子弟大半都落在她下風。
那時旁人當著她的面,笑語盈盈地夸一句虞小娘子好身手,贊她將門出虎女。
話聽著光鮮,卻總帶著幾分看熱鬧似的輕淡。
一轉身,低聲閒話便順著風飄進她耳里。
「一個姑娘家,學這些舞刀弄槍的做什麼。」
「女子本分,原該安坐閨中學女紅、理妝奩,將來尋一門好親事才是正途。」
她那時年紀尚小,聽了只咬著唇不吭聲,可那些話,一句一句都沉在了心底。
何況,女子想要走上沙場,哪裡只是幾句閒話這般簡單。
若真要披甲,最先撲面而來的,便是滿城流言,家裡也要被人指指點點。
女子從軍,本就不合世人眼中的規矩。
那條往上走的路,遍地荊棘,難如登天。
就算她真的憑著本事拿到兵權,帳下清一色的兒郎,又有幾人是真心服氣?
畢竟,根深蒂固的成見橫在那裡。
他們會不會心底輕視,覺得她不過是個靠著家世的女娘?
危難之時,能不能心甘情願聽她調遣?
若戰事失利,所有的錯處,會不會一股腦全都歸在她女子的身份上?
萬千思慮纏在一起,堵在喉頭。
虞妱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我可以嗎?」
話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落在裊裊的香霧裡。
七公主也不急著催她,就那樣靜靜望著她。
盞中的杏酪還浮著淺淺一層溫氣,奶香淡淡漫開,她眼底沒有半分催促,只安安靜靜等著虞妱往下說。
「我想過的。」
話音頓了一瞬,虞妱抬眼看向七公主。
眼底藏著一團明明滅滅的火,那是壓不住的渴盼。
「無數個夜裡都想過。」
「想披上厚重的鐵甲,腰懸長劍,像阿爹從前那樣,令旗一揮,千軍聽令。」
可她很快又垂下目光,語氣添了幾分沉鬱。
「可我也清楚,這路太難了。」
「世人眼底,女子本該在閨閣,拈針引線,打理妝奩,等候婚配。」
「我若是執意要往沙場去,最先受非議的便是虞家。」
「我不想讓阿爹阿娘再為我的事情操心了。」
況且,就算我拼盡全力,掙來一個領兵的機會又如何?」
虞妱緩緩收緊手指,銀筷在指間輕輕硌著掌心。
「帳下將士皆是鐵血男兒,這麼多年,歷來都是男子掌兵。」
「他們心裡先存了成見,又怎麼會甘心安安分分聽一個女子調遣?」
「勝仗還好。」 虞妱輕輕搖了搖頭,「若是一路順利,得了戰果,他們或許會暫時閉口,跟著領功。」
「可戰事哪裡有永遠一帆風順的道理?一旦稍有不順,損兵折將,所有的責難,頭一個就會落在我是女子這件事上。」
「他們不會靜下心去復盤戰略,不會去思量糧草、敵情種種難處。」
「到時候簡簡單單一句,果然女子不堪掌兵,便可以把所有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帶了幾分自嘲。
「圍場射獵終究不一樣,不過是春日秋狩里貴人之間的消遣玩樂。」
「就算我箭術出眾,次次壓過一眾世家子弟,贏了,旁人也只當是將門小娘子天資不錯,當個新鮮趣談聽聽罷了。」
「消遣歸消遣,真要站上沙場擔起生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最怕的,是我的女子身份,先在軍中埋下裂隙。」
「若是底下將士心裡先存了偏見,覺得女子做不得主帥,面上應下軍令,心底卻不肯信服。」
「陽奉陰違,遲疑觀望,該衝鋒的時候猶豫,該守御的時候懈怠。」
「人心不齊,要怎麼打勝仗?」
「軍令傳下去,有人暗自揣度,有人敷衍應付。」
「一場仗,萬眾一心尚且兇險萬分,一旦軍心散了,再周密的謀劃,也是空談。」
雅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香爐里沉水香緩緩升騰起淡煙。
七公主沒有立刻接話,指尖輕輕叩了叩茶盞邊緣,一聲輕響,不疾不徐。
她望著虞妱眼底那團不肯徹底熄滅的火光,慵懶的笑意慢慢斂去,聲音沉靜下來:
「你說的這些,都是現實。」
「確實很難,很難。」
「可是虞妱,」 她微微傾身,目光牢牢鎖住虞妱,「難,就代表這條路不該有人去走嗎?」
「從前也沒有人覺得,女子可以開醫館問診救人,九微不也一步一步走出來了?」
「規矩是人定的,成見,也未必不能被打破。」
「九微行醫,和領兵打仗終究不同。」
「醫館面對的只是病痛,軍營里押著的,是成千上萬將士的性命,一步錯,便是白骨累累。」
蕭疏影沒有急著反駁她,只是安靜聽著,目光柔和卻清明,像慢慢引著人自己看清前路。
「看著是不一樣,內里卻是一樣的。」
「當初九微坐堂行醫的時候,多少人守在醫館門外等著看她出錯。」
「同行譏諷一個女子懂什麼醫術,一樣是鋪天蓋地的閒話。」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虞妱臉上,慢慢拋出那個名字: 「那霍驚鴻呢?」
虞妱睫毛猛地一顫,抬眼看向她,眼底掠過一絲觸動。
驚鴻姐姐是當朝唯一的女將軍。
「霍驚鴻當初接下守邊重任,情形比你想像的還要糟。」 蕭疏影的聲音放得很低,徐徐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