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蘭學會做第一條褲子以後,最高興的人反倒是孫玉梅。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問一遍。
「姐,你今天又做褲子沒有?」
「沒有。」
「高師傅咋不讓你做了?」
「廠里又不是專門給我練手的,人家有啥活我幹啥。」
孫玉蘭正在爐子旁洗襪子,聽得有些好笑,「你比我還著急。」
「我等著你給我做棉襖呢。」
「想得倒挺美。褲子剛會做,就讓我給你做棉襖,你不怕穿出去一隻袖子長、一隻袖子短?」
孫玉梅笑得趴在桌上。
「那我也穿。」
姐妹倆說笑了一陣,孫玉梅繼續低頭寫作業。
孫玉蘭把洗好的襪子搭在爐邊,自己也坐了下來。
這陣子她晚上去服裝廠少了些,一來天氣太冷,路上來回不方便,二來高鳳霞也說了,學手藝不能只靠天天看,學會一樣以後,要自己慢慢琢磨。
可孫玉蘭手裡沒有縫紉機,想練也沒地方練。
她正想著這件事,忽然看見妹妹搭在床頭的一件襯衣,那是從家裡帶出來的。
袖口已經磨破了,領子也洗得發白。
「玉梅。」
「嗯?」
「你這衣服還能穿?」
孫玉梅抬頭看了一眼。
「咋不能?裡面穿,別人又看不見。」
孫玉蘭拿起來翻了翻。不光袖口破了,腋下也開了一小道線。
她這才發現,妹妹來省城以後雖然買了新鞋,卻一直沒有添過衣服。
自己好歹還有趙桂芬送的棉襖。
玉梅每天上學,來來回回就那麼兩身衣服。
「明天下午陪姐出去一趟。」
「去哪兒?」
「買布。」
孫玉梅立刻猜到了。
「你真要給我做衣服?」
「先做件襯衣試試。」
「別買了。」
孫玉梅又開始心疼錢,「我這個補補還能穿。」
「你天天去學校,人家同學都穿得乾乾淨淨,你總穿破的算咋回事?」
「又沒人笑我。」
「沒人笑也得穿。」
孫玉蘭把衣服放下,「再說姐正好練練手。」
第二天下午,飯店過了飯口,姐妹倆去了附近賣布的地方。
櫃檯後面一排排布料看得孫玉梅眼花。
她摸摸這個,又看看那個,卻始終不問價錢,最後還是孫玉蘭挑了一塊淺藍色的布。
「這個多少錢一尺?」
售貨員報了價。
孫玉蘭算了算,做一件襯衣得花五塊多,她有點捨不得。
孫玉梅一聽更捨不得。
「姐,走吧。」
「又咋了?」
「五塊多能買好多本子。」
「你咋啥都能換成本子?」
「本來就是。」
孫玉蘭沒理她,最後還是把布買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孫玉梅抱著那塊布,嘴上說姐姐亂花錢,臉上的高興卻怎麼也藏不住。
當天晚上,孫玉蘭把布帶到了服裝廠。
高鳳霞看見以後問:「哪兒來的?」
「我自己買的。」
「想幹啥?」
「給我妹妹做件襯衣。」
高鳳霞抬起頭看她。
「你會裁嗎?」
孫玉蘭一下不說話了。她會縫,卻還真不會裁。
「我想著照她原來的衣服比著剪。」
「你要是捨得糟蹋布,就自己剪。」
孫玉蘭趕緊笑了。
「高師傅,你教教我。」
「我就知道。」
高鳳霞放下手裡的活,把布拿過去鋪平。
「做衣服第一步不是踩機器,是量尺寸。肩多寬,袖子多長,胸口多大,你啥都不知道,做出來給誰穿?」
孫玉蘭這才明白,自己以前想得太簡單了。
「那我今晚回去給她量。」
「先量好。明天把尺寸拿來,我再教你裁。」
第二天晚上,孫玉蘭拿著一張紙來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好幾個數字。
高鳳霞看完,忍不住笑。
「你這量的啥?」
「肩膀、袖子,還有腰。」
「做襯衣你量人家腰幹啥?」
「我也不知道,就都量了。」
旁邊幾個女工都笑了起來。
孫玉蘭也不覺得難為情,不會就是不會,她本來就是來學的。
高鳳霞重新教她怎麼看尺寸,又把布鋪到大桌上,一邊比一邊講。
孫玉蘭聽得很認真。
「高師傅,剪錯了是不是就沒法補了?」
「所以讓你想清楚再下剪刀。」
孫玉蘭拿著剪刀,半天不敢剪。
這塊布五塊多。
真剪壞了,她得在服裝廠干好幾個晚上才能掙回來。
高鳳霞催了一句:「你打算看一晚上?」
孫玉蘭這才咬咬牙,第一剪下去了。布剪開以後,她反倒沒那麼緊張了。
前片、後片、袖子、領子。
高鳳霞在旁邊指點,她一點點跟著做,整件衣服當然不可能一晚上完成。
接下來三天,只要服裝廠的活做完了,孫玉蘭就拿自己的布出來。
有時候一條線縫不好,她會拆掉重新來。
袖子第一次裝上去的時候,高鳳霞只看一眼就讓她拆了。
「褶都堆一起了,你妹妹穿上跟肩膀腫了一塊似的。」
孫玉蘭只好重新拆。
第四天晚上,那件淺藍色襯衣終於做完了。
孫玉蘭拿起來看了半天。
它當然比不上商店裡賣的,領子有一點不平,裡面有幾處針腳也不好看。
可這確確實實是一件衣服,是她從一塊布開始,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高師傅,能穿不?」
「回去讓你妹妹試試不就知道了?」
「萬一小了呢?」
「小了就留給你以後的孩子穿。」
車間裡頓時笑成一片。
孫玉蘭臉都紅了。
「我連對象都沒有,哪來的孩子?」
高鳳霞擺擺手。
「趕緊拿回去吧,明天告訴我合不合身。」
回飯店的路上,孫玉蘭把襯衣抱在懷裡,生怕掉到雪地里弄髒了。
她推開小屋的門時,孫玉梅正坐在爐邊背英語。
「玉梅。」
「咋了?」
「過來。」
孫玉蘭從身後拿出那件淺藍色襯衣。
孫玉梅一下站了起來。
「做好了?」
「試試。」
她趕緊脫掉外面的棉襖,把新襯衣穿上。
袖子正好,肩膀也差不多,就是衣服稍微肥了一點。
孫玉梅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摸摸袖子,又摸摸領子。
「姐,真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還能是你做的?」
「跟買的一樣。」
「你少哄我,高師傅都說領子沒做好。」
「我覺得好看。」
孫玉梅在鏡子前照了好久,捨不得脫。
孫玉蘭站在後面看著她。
五塊多的布,加上自己幾個晚上的工夫。如果只算錢,這件衣服一點也不便宜。
可看著妹妹高興的樣子,她忽然覺得比在供銷社買一件還值。
「姐。」
孫玉梅轉過身。
「等我以後掙錢了,也給你買衣服。」
「你先把書念好吧。」
「真的。」
「行,姐等著。」
那天晚上睡覺以前,孫玉梅把新襯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
孫玉蘭看見以後笑她。
「一件衣服還得陪你睡覺?」
「明天我就穿去學校。」
「這麼冷,你穿裡面誰看得見?」
「我自己知道是新的就行。」
孫玉蘭沒再說她。
她躺進被窩,望著爐子裡微微發紅的火光。
從第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到第一條褲子,再到妹妹身上第一件真正由她親手做出來的衣服。
孫玉蘭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門手藝。
而不是只會給別人打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