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梅穿著那件淺藍色新襯衣去學校以後,連續好幾天都捨不得換下來。
雖然天氣冷,襯衣穿在棉襖裡面,別人平時也看不見,可她每天晚上回來,還是要小心地脫下來,疊好放在床頭,第二天再穿。
孫玉蘭看得直笑。
「你就這一件衣服了?」
「新的為啥不穿?」
「再穿幾天都該髒了。」
「髒了我自己洗。」
「這麼冷的天,洗了你讓它幾天干?」
孫玉梅想了想,終於捨得把衣服換下來。
這天晚上,她把淺藍色襯衣泡進盆里,正蹲在爐子旁邊洗,外面忽然有人敲門。
姐妹倆同時抬頭。
她們在省城認識的人不多,平時很少有人到後院找她們。
「誰啊?」
「玉梅,是我。」
聽見聲音,孫玉梅趕緊開門。
門外站著何小玲。
她穿著厚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紅圍巾,手裡還拎著一個布袋。
「小玲?你咋來了?」
「找你有事。」
何小玲進屋以後,先跟孫玉蘭打了招呼,然後一眼就看見了盆里的淺藍色襯衣。
「就是這件吧?」
孫玉梅點頭。
「嗯,我姐給我做的。」
孫玉蘭聽得奇怪。
「你們說啥呢?」
何小玲把手裡的布袋放到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塊碎花布。
「玉蘭姐,我想讓你幫我做件襯衣。」
孫玉蘭愣了一下。
「讓我做?」
「嗯。」
「你咋知道我會做?」
何小玲指了指盆里的衣服。
「玉梅昨天在宿舍……不是,在教室里給我們看了。她說這件衣服是你從布開始自己做的。」
孫玉蘭看了妹妹一眼。
「你還到處說?」
「她們問我在哪兒買的,我才說的。」
孫玉梅有些不好意思。
何小玲趕緊說道:「玉蘭姐,你別怪她,是我自己想做。我娘前些日子買了塊布,本來說過年給我做件衣服,可她最近忙,沒時間。你要是願意,就幫我做吧。」
孫玉蘭沒有馬上答應。
她雖然已經給妹妹做出了一件,可那是自己家人。領子不平一點,針腳難看一點,都沒關係。
給別人做就不一樣了。
「我才剛學會,做得不一定好。」
「我覺得玉梅那件就挺好看的。」
「那是你沒仔細看。」
孫玉蘭把妹妹的襯衣拿起來,指著領口,「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都不算平。你這塊布挺好的,我要是真給你做壞了,咋辦?」
何小玲卻不在意。
「做壞了也不怪你。」
「那不行。」
孫玉蘭想了想,「這樣吧,我明天把布拿去給我師傅看看。她要是說我能做,我就給你做。要是太難,你還是讓你娘找別人。」
「行。」
何小玲馬上點頭。
臨走以前,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三塊錢放到桌上。
孫玉蘭趕緊拿起來還給她。
「你這是幹啥?」
「手工錢啊。」
「衣服還沒做呢,收啥錢?」
「那做完了再給。」
「做完也不用。」
何小玲卻不肯,「我娘去外面找人做也得給錢,哪能讓你白做?」
兩個人推了半天,最後還是孫玉蘭把錢塞回了她口袋。
「等做好再說。現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
何小玲走後,孫玉梅關上門,一臉高興地看著姐姐。
「姐,有人找你做衣服了。」
「你高興啥?」
「這不就是接活了嗎?」
「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呢。」
「肯定能。」
孫玉梅比她還有信心,「我的不就做好了?」
孫玉蘭低頭摸了摸桌上的碎花布,心裡其實也有一點說不出的高興。
以前她去服裝廠,都是別人把活交給她。今天第一次,有人把布送到她手裡,請她做一件衣服。
第二天晚上,孫玉蘭把布帶去了紅星服裝廠。
高鳳霞一眼就看出來不是廠里的料子。
「又買布了?」
「不是我的。」
孫玉蘭把事情說了一遍。
高鳳霞聽完,先摸了摸布,又問:「人家要做啥樣的?」
「就普通襯衣,跟玉梅那件差不多。」
「尺寸量了嗎?」
孫玉蘭頓時不說話了。
高鳳霞看她一眼。
「上次剛教你,你就忘了?」
「我光想著拿布過來,忘記量了。」
「那你今天做啥?」
孫玉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高師傅,那我明天再量。」
「給自己家人做,肥一點瘦一點都能穿。給別人做就不一樣了。」
高鳳霞把布還給她,「既然收人家的活,就得認真。別覺得是熟人,做壞了也無所謂。手藝人要想以後靠這個吃飯,最重要的就是別人信你。」
這句話孫玉蘭聽進去了。
當天晚上回去以後,她讓玉梅第二天把何小玲帶回來。
第二天下午放學,兩個姑娘一起到了飯店。
孫玉蘭按照高鳳霞教的辦法,一樣一樣給何小玲量。
肩寬多少,袖長多少,衣長多少。每量一個數字,她都仔細寫在紙上。
量完以後,她還重新量了一遍。
孫玉梅站在旁邊看得想笑。
「姐,你給我做的時候咋沒這麼仔細?」
「你能跟人家一樣嗎?」
「咋不一樣?」
「給你做大了,你明年還能穿。給人家做大了,我好意思收錢?」
何小玲笑起來。
「玉蘭姐,大一點也沒事。」
「那不行。」
孫玉蘭把尺寸紙收好,「既然做,就得給你做合身。」
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晚上幹完廠里的活,才開始做何小玲的襯衣。
這一次比給妹妹做的時候順利多了。
裁布的時候,她已經知道先看尺寸。裝袖子的時候,也沒有再把褶子全堆到一起。
只有領口拆了一次。
高鳳霞看完以後點了點頭。
「第二件比第一件像樣多了。」
孫玉蘭聽得很高興。
「高師傅,那我現在算會做襯衣了嗎?」
「做兩件就敢說會了?」
「那得做多少件?」
「做到不用我站旁邊,你自己從量尺寸、裁布到最後做好,心裡都有數,那才叫會。」
孫玉蘭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離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四天以後,碎花襯衣做好了。
何小玲放學以後來試,衣服穿上去正合適。她站在那面小鏡子前照了好幾遍,又把袖子伸出來看。
「玉梅,你看,好不好看?」
「比我的還好看。」
孫玉梅故意說道。
「那是布好看。」
「才不是,我姐手藝變好了。」
何小玲也很滿意。她脫下衣服以後,從口袋裡拿出三塊錢。
「玉蘭姐,給你。」
孫玉蘭這次還是不肯收。
「你這塊布挺貴,我就幫你做一下,哪能要三塊?」
「外面做衣服也得給手工錢。」
「那我也不是外面的裁縫。」
兩個人推來推去。
最後何小玲急了。
「你不收,下次我就不找你做了。」
孫玉蘭只好收下。可她想了想,又退回去一塊。
「我才剛學,收兩塊就行。」
「姐!」
孫玉梅在旁邊都急了。
「人家給你三塊你就拿著唄。」
「你懂啥。」
孫玉蘭把一塊錢塞回何小玲手裡。
「說兩塊就兩塊。」
何小玲最後只能收下。
等她走了以後,孫玉梅馬上把門關上。
「姐,快給我看看。」
「看啥?」
「你掙的兩塊錢啊。」
「剛才不是看見了?」
「那不一樣。」
孫玉蘭笑著把兩塊錢放到桌上。
姐妹倆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兩塊錢,比孫玉蘭在服裝廠做幾條褲子掙得多。而且布不是她買的,機器也是晚上借廠里的用,她真正付出的只有自己的時間和手藝。
「姐。」
孫玉梅忽然說道,「你以後要是一天做兩件衣服,不就能掙四塊?」
「你想得美。」
孫玉蘭笑道,「一件我都得做幾個晚上,還一天兩件。」
「以後你做快了呢?」
孫玉蘭沒有回答。
她看著桌上的兩塊錢,心裡卻真的算了一下。如果以後自己越來越熟練,一天能做一件呢?
一個月哪怕只做二十件,也是四十塊錢,差不多等於她在飯店一個月的工資。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以前她覺得,一個月能穩定掙四十五塊已經很好。現在她第一次發現,手藝學好了以後,掙的錢也許真的能比她想像中多得多。
當天晚上,她把這兩塊錢單獨記在了小本子上。
前面沒有寫「服裝廠」。
而是第一次寫了四個字:
做衣服:2元。
孫玉蘭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後才合上本子。她不知道,這兩塊錢以後會變成多少。
可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已經不只是給別人洗碗、給服裝廠幫工了。
第一次有人願意因為她自己的手藝,把錢交到她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