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玲那件碎花襯衣穿去學校以後,沒過兩天,又有人找到了孫玉梅。
那天下午放學,孫玉梅和何小玲剛走出教室,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女生就追了上來。
「玉梅,你等等。」
孫玉梅回頭。
「咋了?」
女生叫陳麗,坐在她們前面兩排,平時關係不算特別近。
陳麗先看了看何小玲身上的碎花襯衣,才問:「小玲說她這件衣服是你姐做的,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
「你姐是裁縫?」
孫玉梅聽見「裁縫」兩個字,心裡莫名有點高興。
以前別人問起她姐姐,她只能說姐姐在飯店幹活,現在卻不一樣了。
「我姐在學做衣服,褲子、襯衣都會做了。」
「那棉襖會不會?」
這一下把孫玉梅問住了。
「棉襖……」
她想起姐姐前幾天才說過,自己現在還不敢隨便給人做棉襖。
「這個我得回去問她。」
陳麗點點頭。
「我娘給我買了塊花布,本來想過年前找人做件薄棉襖。外面裁縫店要的手工錢太貴了,你幫我問問你姐,她要是能做,我就找她。」
「行,我晚上問。」
回到飯店以後,孫玉梅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放,就跑到後廚找姐姐。
孫玉蘭正站在水池邊洗碗。
「姐,有人又找你做衣服了。」
孫玉蘭現在一聽這句話就知道怎麼回事。
「又是你同學?」
「嗯,陳麗,她想做棉襖。」
「棉襖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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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會做衣服了嗎?」
「會做襯衣跟會做棉襖是一回事啊?」
孫玉蘭把洗好的碗放到旁邊,「裡面還得鋪棉花,做不好穿身上鼓一塊癟一塊的。人家的布和棉花都得花錢,我可不敢亂做。」
「那我明天跟她說。」
孫玉梅倒也沒有勉強。
趙桂芬正在旁邊切白菜,聽見姐妹倆的話,笑著說道:「玉蘭,現在都有人追到學校找你做衣服了?」
「就玉梅幾個同學。」
「幾個也是生意。」
孫玉蘭趕緊說道:「趙姨,我可沒耽誤飯店的活。」
「我又沒說你耽誤。」
趙桂芬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晚上出去學手藝,我一直知道。現在有人肯找你做,說明你沒白學。」
孫玉蘭笑了笑。
她最怕趙桂芬覺得自己有了別的心思,不願意繼續在飯店好好干。
畢竟姐妹倆現在住的還是飯店的屋子。
「飯店這邊你不用多想。」
趙桂芬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該幹活的時候把活干好,剩下的時間是你自己的。你能多學點東西是好事。」
「謝謝趙姨。」
當天晚上去服裝廠的時候,孫玉蘭特意問了高鳳霞。
「高師傅,棉襖難做不?」
「咋了?襯衣剛會做,就惦記棉襖了?」
「不是我穿,是有人找我做。」
高鳳霞停下手裡的活。
「誰?」
「玉梅的同學。」
「布和棉花都是人家的?」
「嗯。」
「那你更得小心。」
高鳳霞想了想,「薄棉襖其實沒有你想得那麼難,不過跟襯衣不一樣。棉花得鋪勻,尺寸還得比單衣寬鬆,不然做出來裡面穿件毛衣都塞不進去。」
孫玉蘭認真聽著。
「那我現在能做嗎?」
「你自己肯定不行。」
高鳳霞說得很直接。
孫玉蘭有些失望。
「不過人家要是不急,你可以把東西拿過來,我教你做。」
孫玉蘭馬上抬頭。
「真的?」
「我不教你,你早晚也得自己瞎琢磨。」
高鳳霞笑罵了一句,「不過先說好,我只教你,你自己動手。做壞了別怪我。」
「肯定不怪。」
第二天下午,陳麗跟著孫玉梅來到了飯店。
她還真把布和棉花帶來了,布是紅底小白花的,棉花也已經彈好了。
「玉蘭姐,你看看夠不夠。」
孫玉蘭摸了摸棉花。
「應該夠,不過我先跟你說,我沒給別人做過棉襖。」
「沒事,小玲那件襯衣就挺好。」
「棉襖跟襯衣不一樣。」
孫玉蘭把話說得很明白,「我師傅能教我,但是做出來肯定沒有裁縫店老師傅做得那麼好。你要是願意等,我就試試。要是不放心,還是拿去外面做。」
陳麗想都沒想。
「我就讓你做。」
「為啥?」
「外面做一件要八塊錢手工費。」
孫玉蘭這才明白,八塊錢對這些學生來說,確實不是小數目。
「那我也不能白做。」
陳麗趕緊問:「你收多少?」
孫玉蘭還真不知道。
何小玲那件襯衣,她只收了兩塊,棉襖明顯麻煩得多。
「你給四塊吧。」
「四塊?」
陳麗明顯有些驚喜,「真的?」
「不過我做得慢,你得等幾天。」
「沒事,過年前做好就行。」
這樁生意就這麼定了下來。
當天晚上,孫玉蘭把布和棉花帶去了服裝廠。
高鳳霞先教她量尺寸,然後裁里布和面布,光鋪棉花就花了不少時間。
「這裡薄了。」
高鳳霞伸手摸了一下,「肩膀、前胸這些地方得勻。你別覺得棉花越多越暖,塞太厚了穿身上跟個球似的。」
孫玉蘭重新鋪。
「這樣呢?」
「差不多。」
「高師傅,原來做件棉襖這麼麻煩。」
「你以為呢?要不人家外面憑啥收八塊錢?」
孫玉蘭一邊學,一邊把每一步都記在心裡。
接下來四個晚上,她除了干廠里的活,剩下的時間幾乎都花在那件棉襖上。
有一次袖子裝得不好,她拆到快十點才重新弄好。
回飯店的時候,孫玉梅已經睡了。
桌上卻給她留著半個饅頭,還有一杯溫水,下面壓著一張紙。
姐,回來把饅頭吃了。
孫玉蘭看著那幾個字,站了好一會兒。
她把饅頭吃完,才輕手輕腳上床。
第五天晚上,棉襖終於做好了。高鳳霞把衣服拿過去,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還行。」
孫玉蘭現在最愛聽的就是高鳳霞說「還行」。
「能交給人家?」
「能。」
「不會穿兩天就壞吧?」
「你要是對自己這麼沒信心,以後別接活。」
孫玉蘭笑了。
第二天下午,陳麗來試衣服。
紅底白花的小棉襖穿在身上,稍微有一點寬鬆,可冬天裡面正好還能添衣服。
陳麗站在鏡子前看了又看。
「玉梅,你看,好看不?」
「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
陳麗高興得當場就不願意脫了。
臨走以前,她把四塊錢放到桌上。
這一次孫玉蘭沒有再往回退。因為這件棉襖,她前前後後忙了好幾個晚上。
這四塊錢,她覺得自己掙得踏實。
陳麗走後,孫玉梅馬上湊了過來。
「姐,四塊。」
「我看見了。」
「你上次兩塊,這次四塊。」
「棉襖費工夫。」
「那下次呢?」
「啥下次?」
「陳麗今天在學校就說了,她要是做好了,她表姐也想做一件。」
孫玉蘭愣了一下。
「還有人?」
「有啊。」
孫玉梅掰著手指頭,「我們班還有兩個女生問過我,何小玲她姐也問了。姐,你現在做衣服都有人排隊了。」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孫玉蘭嘴上不當回事,心裡卻忍不住算了起來。
兩塊,四塊。
如果再來一件,就是六塊、八塊……
這些錢跟飯店每個月固定的四十五塊不一樣。以前她干多少活,一個月都是四十五。
現在她突然發現,只要手藝越來越好,願意找她做衣服的人越來越多,她掙的錢好像也能跟著往上漲。
晚上,孫玉蘭照例拿出小本子。
她在前面那一行「做衣服:2元」的下面,又認真寫了一行:
棉襖:4元。
兩筆加起來,六塊錢。
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會兒,又翻到最前面。那裡記著姐妹倆剛來省城時剩下的四十三塊二毛。
幾個月過去,她們的生活已經慢慢有了新的模樣。
妹妹有學上,她有手藝學。
床板下面還有一百塊錢。
現在,連找她做衣服的人也開始一個接一個出現了。
孫玉蘭合上本子。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後或許真的不用一輩子站在飯店後廚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