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臘月以後,飯店裡的客人明顯多了起來。
附近幾個廠子陸續發了工資,有些工人下班以後不急著回家,三五個人湊在一起,到飯店點兩個菜,喝上幾杯酒。
後廚從中午一直忙到晚上,孫玉蘭一天不知道要洗多少只碗,手剛從水裡拿出來沒多久,又得重新伸進去。
好在她現在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白天忙飯店,晚上有空就去服裝廠。最近找她做衣服的人多了兩個,一個是何小玲的姐姐,另一個是陳麗的表姐。
孫玉蘭沒有全接。
「姐,人家都找上門了,你咋還不做?」
這天晚上,孫玉梅坐在爐子邊寫作業,忍不住問她。
孫玉蘭正在數最近掙的錢。
「我白天還得在飯店幹活,一晚上就那麼幾個鐘頭。接太多做不出來,耽誤人家過年穿新衣服,還不如不接。」
「那都是錢。」
「錢又掙不完。」
孫玉蘭現在,比剛開始學縫紉的時候想得明白多了。
以前她恨不得一天多干幾個小時,總覺得只要有活就應該接。可跟著高鳳霞學了幾個月,她漸漸知道,做衣服不能只想著快。
尤其是別人自己買來的布,剪壞了就是錢。
「何小玲她姐那條褲子已經做好了,明天讓她來拿。陳麗表姐那件襯衣,我得再等兩天。」
「那你能掙多少?」
「褲子三塊,襯衣三塊。」
孫玉梅立刻笑了。
「又有六塊。」
「你天天就知道算姐掙多少錢。」
「我幫你記帳啊。」
孫玉蘭把錢重新收好,又拿出了自己的小本子。
最近姐妹倆的家底已經不止一百塊了。
那一百塊一直藏著沒動。
後來飯店又發了工資,加上服裝廠幫工和做衣服掙的錢,除掉平時零零碎碎的花銷,手裡又攢了六十多塊。
孫玉蘭看著帳本,心裡越來越踏實。她以前不明白錢為什麼那麼重要,現在明白了。
手裡有錢,妹妹就能上學。
天氣冷了可以買棉花,生病了也不用求人。
哪一天飯店不讓她們住了,她也能拿錢出去租個地方,不至於馬上睡大街。
這種踏實,是以前在孫家溝從來沒有過的。
「姐。」
孫玉梅忽然叫她。
「咋了?」
「今年過年,咱們真不回家啊?」
屋裡安靜了一下。
孫玉蘭合上帳本。
「你想回?」
孫玉梅趕緊搖頭。
「我不想回,我就是問問。」
她低頭擺弄著鋼筆,「以前每年都在家過,今年突然不回去,感覺怪怪的。」
孫玉蘭當然也有這種感覺。
從她記事開始,每年臘月二十以後,家裡就開始忙。
娘蒸饅頭,爹殺雞,大哥在院子裡劈柴。就算家裡再窮,年三十晚上也會炒兩個平時捨不得吃的菜。
她和玉梅小時候最盼過年。
因為只有過年,娘才捨得給她們一人煮一個完整的雞蛋。
「今年就在這兒過。」
孫玉蘭說道,「等以後想回了再回。」
孫玉梅點點頭。
過了幾天,學校放寒假了。
孫玉梅一下閒了下來。她原本想去飯店後廚幫忙,趙桂芬卻不讓她天天干。
「好不容易放假,你在屋裡看看書,出去跟同學玩玩。你姐一個人在這兒幹活就夠了,哪能姐妹倆都給我白干?」
孫玉梅聽完還有些不好意思。
後來她乾脆每天上午看書,下午幫姐姐做點事。
孫玉蘭做衣服的時候,她就幫著剪線頭、疊布。
有一天,高鳳霞看見她,笑著問:「你也想學縫紉?」
「我不學。」
孫玉梅回答得很乾脆。
「為啥?你姐學得不是挺好?」
「我姐說讓我念書。」
「那你以後想幹啥?」
這個問題讓孫玉梅想了半天。
「我還不知道。」
高鳳霞笑道:「不知道就慢慢想,你才十五,急啥。」
孫玉蘭在旁邊聽著,沒有插嘴。
她喜歡這句話。
玉梅才十五歲。
她有時間慢慢想自己以後想幹什麼,而不是十五歲就被家裡安排好,十八九歲再找個人嫁掉。
很快到了年三十。
飯店中午還開門,下午三點就關了。
趙桂芬臨走以前,特意給姐妹倆留了一塊肉、一條魚,還有一把韭菜。
「趙姨,這魚我們不能拿。」
「今天過年,不吃留到明年啊?」
「肉已經夠了。」
「都拿著。」
趙桂芬把東西往孫玉蘭懷裡一塞,「你們姐妹倆第一年在省城過年,總不能還吃白菜饅頭。」
孫玉蘭心裡過意不去。
「等明年我掙錢多了,一定給你買東西。」
「等你發財了再說。」
趙桂芬笑著走了。
姐妹倆下午就開始忙。
孫玉梅負責擇韭菜,孫玉蘭和面。
「姐,咱包餃子?」
「過年不吃餃子吃啥?」
「咱倆能吃多少?」
「多包點,明天早晨接著吃。」
孫玉梅擇了一會兒菜,又看見旁邊那條魚。
「魚咋做?」
「紅燒。」
「你會?」
「娘以前做的時候我看過。」
「你別燒糊了。」
「燒糊了你就別吃。」
「那不行。」
兩個人一邊拌嘴,一邊忙活。
小屋裡沒有大桌子,孫玉蘭乾脆把面板放在床邊的小桌上。餃子包得有大有小,有幾個甚至下鍋以後就開了口。
孫玉梅拿筷子指著鍋里。
「姐,那個是你包的。」
「胡說,明明是你的。」
「我包的都有褶。」
「有褶就好看啊?你那個跟包子似的。」
姐妹倆笑了半天。
晚上六點多,一盤餃子,一盤紅燒魚,還有一小碗炒肉端上了桌。
菜不算多,可這是她們來到省城以後,吃得最像樣的一頓飯。
孫玉梅夾了一塊魚。
「姐,沒糊。」
「我就說我會做。」
「就是有點咸。」
「嫌咸別吃。」
「咸我也吃。」
吃到一半,外面響起了鞭炮聲。
姐妹倆同時停了一下。
孫玉梅低聲說道:「家裡這會兒應該也吃飯了。」
「嗯。」
「娘不知道收到那二十塊沒有。」
「早該收到了。」
孫玉蘭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妹妹碗裡。
「吃吧。」
孫玉梅沒有再說家裡的事。
吃完飯以後,兩個人把碗洗乾淨,又把屋裡收拾了一遍。
孫玉蘭忽然從木箱裡拿出一個紙包。
「給你。」
「啥?」
「打開看看。」
孫玉梅拆開以後,裡面是一條紅色圍巾。
她愣了好一會兒。
「你啥時候買的?」
「前幾天。」
「多少錢?」
「過年收禮還先問多少錢?」
「姐!」
「行了,兩塊六。」
孫玉梅頓時心疼。
「兩塊六能買多少本子了?」
「你再提本子,我就拿去退了。」
孫玉梅馬上把圍巾抱住。
「不退。」
她站到鏡子前圍上。
紅色很襯她,十五歲的小姑娘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稚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好看不?」
「好看。」
「姐,你的呢?」
「啥我的?」
「你給我買了,你自己沒買?」
「我有棉襖。」
孫玉梅一聽就知道姐姐又捨不得。她沒再說什麼,卻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晚上,姐妹倆沒有早睡。
外面的鞭炮聲一直響。
孫玉蘭把床板下面那一百塊錢拿出來,又把後來攢下的錢放在一起。
一百六十七塊四毛。
姐妹倆坐在床邊,一張一張數完。
孫玉梅忽然說道:「姐,咱剛來省城的時候是不是只有四十多塊?」
「四十三塊二。」
「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記得。」
孫玉蘭笑了。
怎麼可能忘。
四十三塊二毛錢,兩身舊衣服,連第二天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現在她們有一百六十七塊四毛。
玉梅在念高中。
她會做褲子,會做襯衣,也會做簡單的棉襖。
雖然住的屋子還是別人的,可姐妹倆已經不像剛來時那麼害怕了。
孫玉梅把錢重新包好。
「姐,明年咱們能攢五百不?」
「五百?」
「嗯。」
「你可真敢想。」
「你以前還覺得一百多呢,現在不也有了?」
孫玉蘭聽完笑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妹妹說得也對。
「那就五百。」
「說好了?」
「說好了。」
外面又響起一串鞭炮。
孫玉梅戴著那條新圍巾,坐在床邊笑。
孫玉蘭也笑。
這是姐妹倆十九年和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個沒有父母、沒有哥哥,也沒有孫家溝的春節。
可她們並不覺得自己沒有家。
因為這間只有幾平方米的小屋裡,有她們自己掙來的錢,有玉梅的課本,有孫玉蘭的針線,還有兩個姑娘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