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部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吉普車在營區門口停下來,哨兵走過來,彎下腰往車裡看了看。
看見副駕駛的顧建國,敬了個禮:「顧副團長。」
然後目光移到后座,落在林小滿身上。
還是是昨天那個哨兵。他認出了林小滿,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聲音比昨天響亮多了:「嫂子好!」
車子開進營區,鐵蛋把林小滿送到顧建國的宿舍門口。
顧建國下了車,從后座把那個大紙包拎下來。
鐵蛋從駕駛座探出頭來:「副團長,我先把車開回去了?」
「嗯。」
鐵蛋又沖林小滿笑了笑:「嫂子,我先走了啊。」
「路上慢點,鐵柱。」林小滿說。
「好嘞!」鐵蛋應了一聲,發動車子,一溜煙開走了。
顧建國拎著紙包進了宿舍,林小滿跟在他後面。他走到那張書桌前,把紙包放在桌上,轉過身來。
「走,去看看房子。」他說,「家屬院的房子批下來了。」
林小滿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沿著那條土路往東走,穿過一排白楊樹,迎面是一排排整齊的平房。
房子是磚瓦結構的,灰撲撲的,但門前多了一小塊空地,有人種了菜,有人晾著衣裳,還有小孩在跑來跑去。
顧建國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鎖有點澀,他加了些力道,咔嗒一聲開了。
他推開門,側身讓林小滿先進去。
屋子比宿舍大不少。進門是個小客廳,不大,但有個朝南的窗戶,陽光照進來,滿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客廳里有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牆還有個木架子,空蕩蕩的。
客廳左邊是一間臥室,床頭的位置正好對著窗。窗戶上掛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
客廳右邊是另一間臥室,比左邊那間小一些,採光也不錯。
客廳往裡走,隔著一個小走廊,是第三間屋子。顧建國推開那扇門:「這間可以做書房。」
屋子不大,靠牆有一張舊書桌,桌面上有幾道深深的刻痕。窗戶朝東,早上的陽光能照進來。
「這是廚房。」顧建國指了指走廊盡頭。
廚房不大,一個灶台,一個水池,牆上有個窗戶,對著後院。灶台上落了一層灰,水池裡也有灰,很久沒人用過了。
「後院。」顧建國推開廚房的後門。
後院不大,一塊空地,土翻過了,但什麼也沒種。牆角堆著幾塊磚頭,還有一把豁了口的鋤頭,靠在牆上。
林小滿站在後院裡,看著那一小塊空地。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後院不大,但夠用了。種點菜,種點蔥,夠兩個人吃。
「這房子空了一段時間,我讓人簡單打掃過。」他說,「你先住著,缺什麼慢慢添。」
林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今晚就住這兒。」顧建國說,「我回宿舍。你的皮箱還在招待所,等會兒讓鐵蛋去拿過來。」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去團部把手續辦了。結婚證領了,還要登記家屬關係。」
他又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麼開口,緩緩地說:「那個,我那個…..宿舍 ,過兩天就去退了。」
林小滿點了點頭。
她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那幾間屋子。
比她在南方老家的房子還大。老屋只有兩間,一間堂屋一間臥房,廚房是後來搭的棚子。
這裡雖然空,但哪裡都亮堂堂的。
顧建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在廚房的灶台上。
「鑰匙放這兒。你拿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晚上把門插好。晚飯我讓鐵蛋送過。」
林小滿一個人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廚房裡,拿起鑰匙,握在手心裡。
她開始在屋子裡轉。
客廳,放張桌子兩把椅子,夠用了。
靠牆的木架子可以放東西,搪瓷盆、熱水瓶、雜物,都能擱。
左邊那間臥室做主臥。
床上鋪著被褥,很舊,但洗得很乾淨,有肥皂的味道。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鋪好的床,心裡忽然跳了一下。
以後,她和顧建國是要住這裡的。
兩個人,住一間屋子,睡一張床。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耳根都紅了,趕緊把目光移開。
右邊那間小一些,窗戶朝北。
她走進去看了一眼,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間以後給孩子住。
她愣了一下,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臉更燙了,趕緊從屋裡退出來,好像慢一步就會被誰看穿心思似的。
書房不大,但有張舊書桌。
她站在書房裡想,以後可以在這裡看書、做刺繡。光線好,安靜。
後院那塊空地,她盤算著種什麼。小白菜長得快,蘿蔔也能種,再種幾棵蔥,做個湯的時候撒一把。牆角那堆磚頭可以壘個雞窩,養兩隻能下蛋的母雞。他每天要鍛鍊,每天給他煮一顆雞蛋,對身體好。
她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越看越喜歡。
空是空了些,但她能把它填滿。
林小滿回到客廳,把那個大紙包打開。兩件成衣,兩條褲子,兩雙鞋,六塊布,毛巾,搪瓷盆,搪瓷杯,刷牙缸子,牙粉,肥皂。
沒有柜子。沒有衣架。什麼都沒有。
她把衣裳疊好,摞在主臥的床頭柜上。
廚房的門框上釘著兩個小釘子,上面繫著一根舊麻繩,應該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人晾毛巾用的。
她把兩條新毛巾搭上去,正好。
搪瓷盆和刷牙缸子放在客廳的木架上,牙粉和肥皂擺在旁邊。
然後把床上那床被褥重新鋪了一遍。床單抻得平平整整的,被子疊好,放在床尾。
門外有人在說話。她走到窗戶前往外看,隔壁院子裡一個女人在收衣裳,旁邊站著個小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
那女人抬頭看見林小滿,笑了一下:「你是新來的?」
林小滿點了點頭。
「顧副團長的家屬?」
林小滿又點了點頭,臉有點熱。
那女人笑得更開了:「我姓王,隔壁老孫家的——孫副營長家的。你叫我王嬸就行。有事招呼一聲。」
林小滿笑了笑:「王嬸。」
那女人端著盆進了屋。
林小滿站在窗前,看著隔壁院子。
王嬸的院子裡種了一排蔥,綠油油的,長得齊整。
晾衣繩上還掛著一件小衣裳,小孩的,花色鮮艷。
林小滿轉過身,看了看自己的後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蹲下來,從針線盒裡拿出那塊白色的棉布,剪了兩塊,開始縫。
奶奶說過,女人家要給自己做幾件貼身的小衣裳。外面買的貴,也不一定合身。白色的棉布軟和,吸汗,貼身穿最舒服。她量著自己的身量裁了布,縫了兩件小背心,領口和袖口都鎖了邊,針腳又細又勻。奶奶教的手藝,她一點都沒落下。
縫好了,她把兩件小背心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她站起來,找到了水閘,去院子裡的水龍頭接了一盆水。她端著水盆回到屋裡,就著涼水,洗了臉,洗了腳,把那身舊衣裳換下來,換上了那件白底藍碎花的新衣裳。
新衣裳有股布料的味兒,澀澀的,穿在身上,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她把換下來的舊衣裳泡在肥皂水裡,搓了搓,揉了幾把。
看了看屋裡屋外,後院有晾衣繩——鐵絲的兩頭系在後院的牆上,她把濕衣裳搭上去,抻平。
戈壁的風大,明天早上就能幹。
天快黑的時候,鐵蛋來了。他一手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冒著熱氣,另一隻手拎著她的舊皮箱。
「嫂子,飯來了。」鐵蛋把盆放在客廳的桌上,「顧副團長讓我把皮箱也帶過來了。」
「謝謝你,鐵柱。」林小滿說。
「謝啥呀。」鐵蛋撓了撓頭,「今晚食堂做的土豆燉肉,比昨天的好。嫂子你趁熱吃。」
說完轉身又跑了。
林小滿打開搪瓷盆的蓋子,土豆燉肉,土豆切得大塊,燉得軟爛,肉片不多但油汪汪的,聞著就香。旁邊擱著一個饅頭,白面做的,暄騰騰的。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土豆綿軟,肉片咸香。
饅頭照樣給他留著,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給他留著。
吃完飯,她把皮箱拖到臥室床邊,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歸置好。
外面天已經黑了。戈壁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她把門又插了一道。
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時候她不知道顧建國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脾氣好不好,不知道他會不會認這門親。
現在,他雖然話少,臉冷,但該做的事一件都沒落下。
他讓人給她打飯,他站在路燈底下等她,他把半個饅頭吃得乾乾淨淨,他帶她和鐵蛋下館子,他把從頭到腳兩身衣裳都給她買齊了,連毛巾牙粉都想到了。
明天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會來接她。
去團部辦手續。
去登記家屬關係。
去把她的名字,落到他的家屬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