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林小滿把兩個人洗澡要換的衣服收拾好。
這是第一次她親手給顧建國準備衣服。
她把他的軍裝疊好,襪子捲成團塞在鞋裡,最上面放著他的軍綠色短褲。
拿在手裡的時候,她的臉就紅了,還好是晚上,燈光也是暖黃色的,看不清楚。
「明天周六了,你帶我去澡堂。」她說。
顧建國正在看報紙,轉過頭來,看著她疊好的衣服,最上面放著他的軍綠色短褲。
他的臉嗖的一下子紅了,還好是晚上,看不清楚。他低下頭,把目光收回報紙上。
「嗯。」
「晚上去?」
「晚上人少。」
她點了點頭。
周六上午,顧建國休息。林小滿在廚房揉面,中午打算包餃子。面和好了,放在盆里醒著。白菜切碎,撒了鹽醃上,殺出水來。肉切成小塊,在案板上剁,一刀一刀的,篤篤地響。
顧建國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兩個紙箱子。
林小滿停下刀,直起身子,幫忙接著:「這是啥?」
「爸媽寄來的。」他把紙箱子放在地上,蹲下來拆。
一個箱子裡是一床棉被,白棉布面,厚實實的,疊得方方正正。
還有一個布包袱,打開,裡面是一床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紅色的被面和粉色牡丹花的床單,被面印著金色的花紋,龍鳳呈祥的圖案,棉布軟塌塌的。
林小滿看著那床紅被面,愣了一下。
「媽說這是給我們結婚準備的。」顧建國把被面拿出來,在她面前展開。
大紅色底,金線繡的龍鳳,被面上的花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林小滿沒見過這麼鮮亮的被面。她伸出手摸了摸,棉布軟軟的,洗過之後那種僵勁兒沒了,摸著貼手。
「媽說結婚要用紅的。」顧建國把被面疊好,放在椅子上。
另一個箱子裡是衣裳。
一件棗紅色的羊毛衫,摸上去軟乎乎的;一件卡其布的棉襖,面子厚實,領口鑲著一圈小毛領;還有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比那件棗紅色的寬了一圈,一看就是男式的。
箱底還壓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一套淺藍色碎花的,一套深藍色的,摸著軟和。
「這也是媽買的?」林小滿把淺藍色碎花的那套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
「嗯,這是睡衣,晚上睡覺穿舒服。」顧建國把那套深藍色的也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林小滿把睡衣疊好,和羊毛衫放在一起。
顧建國把棗紅色的羊毛衫拿出來,遞給她。「媽給你買的。媽說我們剛結婚,新娘子要穿紅的。」
林小滿接過來,摸了摸,羊毛的,軟,暖。她沒穿過這麼紅的衣裳。
「穿上試試。」顧建國說。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把羊毛衫套上。棗紅色,襯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像是剛從灶台邊忙完,又像是本來就是這個顏色。她把衣領整了整,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顧建國看著她,沒說話。棗紅色穿在她身上,整個人都亮了幾分。
她平時穿的衣裳不是灰的就是藍的,碎花的那件算鮮亮了,也不過是白底藍花,安安靜靜的。
現在這一身紅,像是秋天的柿子樹,一下子把人照亮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肩上,又移到腰上。
「好看。」他說。
林小滿把羊毛衫脫下來,疊好,放進柜子里。顧建國把卡其布棉襖遞過來:「這件也試試。」
棉襖抖開,卡其布面子,厚實,領口鑲著一圈小毛領,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把棉襖穿上,大小正好,毛領貼著脖子,軟軟的,涼絲絲的。
她把棉襖脫下來,掛在柜子里,和顧建國的軍裝並排掛在一起。羊毛衫疊好放在柜子的隔板上,兩套睡衣挨著擱在旁邊。
顧建國把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拿出來,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這是給我的。」他說。
「穿上試試。」她說。
他把羊毛衫套上,深灰色,不張揚,但比軍裝看著柔和。領口服帖地貼著他的脖子,肩膀寬寬的,袖子正好。
「好看。」她說。
「嗯。」他把羊毛衫脫下來,疊好,放回箱子裡,「等天再冷冷穿。」
顧建國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塊手錶。
錶盤銀白色的,小小的,錶帶是黑色的皮。
他拿出來,拉過林小滿的手,把手錶扣在她手腕上。
他的大手扣那小小的表扣費勁,低著頭皺著眉,弄了好一會兒。
「你買的?」她問。
「嗯。托朋友在京城買的,跟棉被一塊寄過來的。」他頭也沒抬,
「現在先買手錶。等過陣子換到自行車票和縫紉機票,再把那兩樣也買了。人家說的三轉一響,手錶、自行車、縫紉機。」
表扣咔嗒一聲扣上了。他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看了看。錶盤服帖地貼著她的手腕,銀白色的錶盤在陽光下泛著光。
「自行車就不用了。」林小滿說,「我又不會騎。」
顧建國看著她,聲音放柔了:「可以學。我教你。」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又低下去了。
「縫紉機倒是想要一個。」她說,「做衣裳方便。」
「嗯。回頭換到票就買。」
她轉了轉手腕,錶盤晃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顧建國,他的目光還落在她手腕上。
「顧建國,謝謝你對我這麼好。」她說。
顧建國抬起頭,看著她。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包在手心裡。
「喜歡就好。」
晚上,兩個人去澡堂。林小滿把手錶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戈壁的黃昏來得快,太陽一落,天色就暗下來了。走到半路,迎面過來一個人。穿軍裝,梳著齊耳短髮。
「顧副團長。」那人停下來。
顧建國側了側身,把手伸向林小滿:「我愛人,林小滿。」
「你好。」方婷看了林小滿一眼,點了點頭。
「方醫生,去政委家?」顧建國問。
「嗯,去我舅家吃飯。」方婷又看了林小滿一眼,目光落在顧建國拎著的裝衣服的籃子上,「那我先走了。顧副團長,嫂子,回見。」
從澡堂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兩個人往回走,月亮升起來了,把土路照得發白。
進了屋,爐火還亮著,映得窗戶發紅。林小滿把濕頭髮散開,用梳子慢慢梳通。
她坐在爐子邊烤著頭髮,火光映在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柔柔的。
顧建國把新棉被鋪開。
白棉布面,乾乾淨淨的,比舊被子大了一圈。
他把那床紅被面拿過來,抖開,鋪在棉被上面。
他用手把被面抻平,四角拉齊,被面上的龍鳳舒展開來,像是活了一樣。
「天冷了。」他說,「今晚蓋這床新的吧,暖和。」
他把舊被子疊好收進柜子里。床上只剩下那床新棉被,龍鳳呈祥的圖案鋪滿了整張床。
林小滿站在床邊,看著那床紅被面,粉色的牡丹花床單,心跳得快了幾拍。
這是結婚的被子。今晚,她和他,要蓋這一床被子。
她去隔壁房間換上那套淺藍色碎花的睡衣,貼著皮膚很舒服。
顧建國也換上了那套深藍色的,他換的時候就在屋子裡,她沒看,轉過身去疊自己的舊衣裳。
她把頭髮梳通,編好辮子,先上了床。
她爬到靠牆的那邊,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牆。
心跳還是快的,她把手按在心口,按不住。
被子有棉花的味道,還有新布的味兒。
燈還亮著。
「關燈?」他問。
「嗯。」
屋子黑下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天花板上。
過了好一會兒,床板微微響了一下。他在她旁邊躺了下來。
被窩裡慢慢暖起來了。
兩個人都沒動,也沒說話。她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平時沉一點,像是故意放輕了。
他的手指慢慢滑過去,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根手指交纏在一起。
掌心貼著手背,她的手心涼,他的手心熱。
被窩裡的熱氣從手掌傳過來,順著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他拉過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棉布睡衣,底下是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比她想像的要快。她一直以為他的心跳永遠穩得像他的步子。原來不是。
他向她那邊挪了挪,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她的臉貼到他的下巴,剛洗完澡,他的皮膚上有肥皂的味。她聞到他身上好聞的乾淨濕熱氣息。
過了一會,他手指碰到她的額頭。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了上去。
他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涼。
嘴唇貼在那裡,停了三秒鐘,也許五秒鐘。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刮到他的下巴。她不敢睜眼。
「可以親你嗎?」他問。聲音低,有一點啞,像是在問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沒說話。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沒點頭,她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
他的手又抬起來,手指碰到她的臉。從額頭往下,滑過鼻樑,滑過鼻尖,停在嘴唇上。
他的指腹摸到她的嘴唇,薄薄的,軟的。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嘴唇。
壓在她嘴唇上的時候,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的睫毛在顫,她想閉緊眼睛。
嘴唇上那個感覺還在,是一種說不清的麻,從嘴唇傳到舌尖,傳到喉嚨,傳到胸口,像冬天喝了一口熱湯,從嘴裡一路燙到胃裡。
她的手還搭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睡衣,攥得緊緊的。
嘴唇離開的時候,她的嘴唇上還留著那個感覺。
他又低下頭,這一次比剛才親的久一點。
她的嘴唇不像剛才那麼緊了,鬆了一點,軟了一點。
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些。她把手從他胸口拿開,環住了他的脖子。
他沒有鬆開她。嘴唇貼著她的嘴唇,他的呼吸撲在她臉上,熱的,有一點急。
過了一會兒,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新棉被又大又軟,把兩個人烘得暖洋洋的。
窗外的風停了,爐子裡的火噼噼啪啪地響。
她慢慢閉上眼睛。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是哄小孩。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了一句。
「顧建國。」
「嗯。」
「謝謝。」
他的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沒有說話。
她閉上眼睛。手還環著他的脖子,沒有鬆開。被窩裡的溫度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