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國的腳傷不算重,但團里還是給他批了一個星期的休養假。
「在家好好待著。」孫大勇把假條送過來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別亂跑,腳好了再歸隊。」
顧建國應了一聲,把假條遞給林小滿。林小滿接過去看了看,折好放進口袋裡。
一個星期。他在家待一個星期。
林小滿算了算日子,從她離開南方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月了。剛來的時候戈壁灘還是灰黃灰黃的,風裡帶著沙,吹得人睜不開眼。現在院子裡已經落了三四場雪,白菜苗在雪地里還綠著,她每天早上都要扒開雪看看,怕凍死了。她本來就是農村長大的,種菜是打小就會的事,可戈壁灘的土和南方的土不一樣,硬,鹼大,她花了好些日子才摸透。剛來的時候她連爐子都不會生,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把火捅旺。
頭兩天他倒是老實,坐在椅子上看書,腳擱在凳子上,不怎麼動。林小滿做飯、洗衣裳、收拾屋子,他就在旁邊看著。有時候她回頭,發現他正盯著她看,目光對上了,他也不躲,倒是她自己先移開了。
「看什麼?」她問。
「沒看什麼。」
她不信,但也沒追問。
換藥的事,顧建國說了之後,果然換了人。來的不是方婷了,是個小護士,姓周,圓臉,說話輕聲細語的,手腳也麻利。進門叫一聲「嫂子」,換完藥說一聲「好了」,多餘的話一句沒有。林小滿給她倒水她也不喝,笑著擺擺手就走了。林小滿喜歡她來。
第三天,顧建國開始閒不住了。趁她去後院看菜地的時候,拄著棍子走到門口,站在那兒看她。
「你出來幹嘛?」林小滿蹲在菜地邊,抬起頭看他。
「透透氣。」
「屋裡透不了氣?」
他沒接話,靠著門框站著,看著她一棵一棵地扒開雪檢查白菜苗。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捶了捶腰,覺得有點累。不是腰疼,是那種說不出來的乏,像是沒睡夠,又像是幹了多重的活。她捶了兩下,蹲回去繼續扒。
顧建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第四天早上,她刷牙的時候忽然乾嘔了一下。
不是吐,就是嗓子眼忽然不舒服,乾嘔了一聲。她彎著腰在水池邊,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嘔。漱了口,直起身,覺得有點暈。她扶著水池沿站了一會兒,暈勁兒過去了,才去擦臉。
顧建國正坐在桌前喝粥,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沒事。嗓子有點干。」
他沒再問,把粥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她坐下來喝粥,喝了兩口,又覺得沒胃口。把碗放下了。
「不吃了?」
「吃不下。」
顧建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她那碗粥端過去喝完了。
下午,王嬸來串門。
她端著一碗黃豆,一進門就嚷嚷:「小滿,你家老顧腳好了沒?」
「還沒。」林小滿接過黃豆,「又麻煩嬸子送東西。」
「麻煩啥,家裡多的是。」王嬸坐下,看了一眼顧建國的腳,「喲,還纏著繃帶呢。」
「快了。」顧建國說。
王嬸跟林小滿聊了幾句家常,林小滿起身去倒水的時候,又乾嘔了一聲。這回比早上輕,就是喉嚨動了一下,她忍住了。王嬸看了她一眼,等她端水回來,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你最近是不是老想嘔?」
林小滿愣了一下,想了想。「就今天早上一次,剛才又一下。」
王嬸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肚子上,又移回臉上。「那個來了沒有?」
林小滿的臉一下子紅了。「……還沒。」
「多久了?」
她說了個日子。王嬸掰著手指算了算,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估計是有了,得要恭喜顧副團長了。」說完站起來,「我走了啊,黃豆泡一夜明天燉湯喝,好好補補。」走到門口又回頭,沖她眨了一下眼睛。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顧建國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睡不著?」
「嗯。」
「想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腰上。「王嬸今天問我那個來了沒有。」
「哪個?」
林小滿在他腰上擰了一下。「你說哪個?」
顧建國沒躲,也沒說話。她感覺到他的身體繃了一下,呼吸也頓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住了,沒有繼續拍。
「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她的聲音很小,臉貼著他的胸口,不敢看他,「之前就不太準,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嬸說可能——」
她沒說完。攥著他的衣裳,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有了?怕沒有?她說不上來。剛來的時候她盼著能有孩子,覺得有了孩子這個家才算真的安下了。現在真到了可能有的這一天,她反倒慌了。
他感覺到了。她的手在抖,攥著他衣裳的手指,指節泛白。他沒有馬上說話,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手臂收緊了。她聽見他的心跳,比平時快。比剛才她說話的時候快。
「擔心什麼?」他問。
「沒擔心 。」
「那怎麼手在發抖?」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林小滿。」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抬起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來了快兩個月了。」他說。
她愣了一下。
「這兩個月,你把我照顧得很好。」他說,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慢,「以後換我照顧你。」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又把她按回胸口。
「不管有沒有,都一樣。」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
「有的話,更好。」
他的聲音從胸腔里傳過來,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的。
「你笑什麼?」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沒笑。」
「你笑了。」
他沒承認。但她知道他在笑。她把手從他腰上抽出來,伸到被子外面,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臉。他的下巴上長了胡茬,扎手。她摸到他嘴角,彎著的。
「還說沒笑。」她說完自己也沒忍住。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臉上拉下來,按在自己胸口。
「明天我帶你去衛生隊把把脈。」他說。
「嗯。」
「不管是不是,都沒事。」
她的臉貼著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從快到慢,從重到穩。她想起剛來的時候,兩個人第一次躺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被子各蓋各的,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現在兩個人蓋一床被子,夜裡翻身腿碰在一起,誰也不會縮回去。
「顧建國。」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算日子的?」
他沒回答。她等了一會兒,以為他不說了。
「你來的那天。」他說,「十一月十七。」
她愣了一下。那是她到西北的日子。她從南方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又轉汽車,在縣城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到了部隊。那天她灰頭土臉的,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灰布褲子,手裡拎著舊皮箱。他推門進來,看了她一眼,問了一聲「林小滿」,然後就去倒水了。
她以為他不會記得。
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閉著眼睛。
「我也記得。」她說,「你推門進來的時候,我以為你會問東問西,結果你什麼都沒問,就去倒水了。」
他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問了。」他說,「問了是不是林小滿。」
「就問了那一句。」
「夠了。」
她笑了一下,在他胸口蹭了蹭。
他的手沒有停,一下一下地拍著。
她沒再說話了。他也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