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春天的頭瞬間就低了下去，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抓著自己帆布包的帶子，手指用力到發白。
盧笙的視線在她頭頂的發旋上停了停，笑了。
他沒再說什麼，也沒看鄭春天，只是很自然的轉過身，和裴序並肩往前走。
「昨晚星輝那邊的合同，法務看過了，有幾個條款有點問題。」
「嗯，我早上看了郵件。」
兩個男人走在前面聊著公事，聲音不大，語氣平穩。
鄭春天一個人落在後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覺得自己就是個跟班，一個局外人。
她低著頭，看著三個人的影子被拉長，投在腳下的石板路上。
裴序的影子，盧笙的影子，還有她自己的。
三個人的影子，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著。
氣氛詭異又和諧。
盧笙偏過頭，跟裴序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說起來，星河灣這套公寓風水不錯，我住進來三個月，談成了兩個大項目。」
裴序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是嗎，那恭喜盧總。」
「同喜。」
盧笙笑得意味深長。
「我看裴總最近也是春風得意，氣色好得很。」
鄭春天的頭埋得更低了。
她感覺盧笙的每一句話，都是衝著她來的。
從小區門口到公司大樓，不過十分鐘的路程，鄭春天卻覺得格外漫長。
快到公司門口的十字路口時，裴序停下了腳步，他轉過頭，看著跟在後面的鄭春天。
「你先進去。」
還是那句話，跟往常一樣。
鄭春天鬆了口氣，幾乎是逃一般的加快腳步，匯入了過馬路的人流中。
她沒回頭。
身後的路口，綠燈亮著。
盧笙看著那灰色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旋轉門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轉頭看向裴序，挑了挑眉。
「裴總的女朋友？」
裴序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盧總有事？」
「沒事。」
盧笙收回視線，雙手插進褲兜。
「就是覺得，你…怎麼說呢，眼光挺好的。」
裴序看了盧笙一眼。
「盧總要是閒得沒事，可以多看看星輝那邊的合同。」
盧笙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兩手插兜，先一步走進了大樓。
裴序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手機，鄭春天兩秒鐘前發的消息還掛在屏幕上。
【我先上去了。】
他沒回，鎖屏，走了進去。
上午九點半，全公司各部門代表會議。
地點在頂樓三十二層的大會議室。
這種會議一個季度開一次，每個部門派兩到三個人。
宣傳策劃部去的是裴序、徐雯，還有負責會議記錄的鄭春天。
鄭春天抱著筆記本電腦，跟在裴序和徐雯後面進了電梯。
電梯裡還有別的部門的人，她往角落縮了縮。
裴序站在最前面，目視前方。
徐雯站在他右手邊，手裡拿著文件夾，偏頭跟他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別人聽見。
鄭春天站在最後面，盯著裴序的後腦勺。
他今天襯衫領子後面有一小截標籤沒塞進去，露出了一角布條。
鄭春天的手動了一下，想幫他塞進去。
但電梯裡人太多了，她把手收回來，捏著筆記本電腦的邊緣。
三十二樓。
會議室很大，桌子擺成U型，椅子排了三圈。
靠裡面一圈是各部門主管和總監，外面兩圈是帶來的人。
鄭春天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打開電腦，調出空白文檔。
裴序和徐雯坐在里圈，隔了五六個人，很遠。
鄭春天的視線越過幾顆腦袋，看見裴序正翻文件。
他坐姿很正，脊背挺直，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長。
那隻手昨晚還捏著她的腰。
鄭春天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
人陸續到齊，盧笙最後進來的。
他推開門的時候，會議室里的雜音小了一截。
他掃了一眼，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蹺了個二郎腿，往後一靠。
殷少煊跟在他後面進來，手裡端著杯咖啡，在研發部那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會議開始。
先是運營部匯報上季度數據，然後是市場部講推廣方案。
鄭春天低頭敲鍵盤，記得很認真。
她不敢走神，這種大會，萬一記漏了什麼，回去要被徐雯念半天。
輪到宣傳策劃部的時候，裴序站起來。
他走到投影幕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鄭春天的手指放慢了速度，她聽著他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打。
裴序講了大概十五分鐘，中間盧笙打斷了兩次，問了幾個數據上的問題。
裴序回答得很快，沒有任何停頓。
鄭春天偷偷抬頭看了一眼，裴序站在幕布前面，側臉被投影的光映得發白。
他的眼睛沒往她這邊看過一次，一次都沒有，徹底無視了她。
鄭春天把視線移回屏幕，手指加快了速度。
會議開到一半，中場休息十分鐘。
有人去倒水，有人去上廁所。
鄭春天坐在原位沒動，低頭檢查記錄有沒有錯漏。
一杯水突然出現在她的電腦旁邊，紙杯，溫水。
鄭春天抬頭，徐雯站在她面前。
「辛苦了，喝口水。」
鄭春天愣了一下。
「謝謝徐主管。」
徐雯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你今天氣色不太好，是沒休息好嗎？」
「沒有，挺好的。」
徐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鄭春天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她放下來，吹了吹。
餘光里，裴序正站在窗邊接電話，背對著所有人，一隻手插在褲兜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鄭春天聽不清內容，但她看見裴序的肩膀線條繃得很緊。
電話很短，不到一分鐘就掛了。
裴序轉身回來，經過她的位置。
他沒停，但走過去的時候，手指很輕的在她椅背上敲了一下。
一下，很輕，輕到旁邊的人根本不會注意。
但鄭春天注意到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低下頭，盯著屏幕，嘴角壓了又壓，還是翹了起來。
會議繼續。
最後是盧笙做總結髮言。
他講話的時候很隨意，不看稿子，說到某個數據不對的地方，就直接點名。
被點到的人站起來，額頭冒汗。
鄭春天埋頭記錄，手指沒停過。
十一點四十，會議結束。
眾人起身，會議室里一片椅子挪動的聲音。
鄭春天合上電腦，站起來。
坐太久了，腰有點酸，她伸了個懶腰，動作不大。
針織衫被撐起來，她沒注意。
但斜對面正在收文件的殷少煊抬了下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表情沒什麼變化。
鄭春天抱著電腦往外走，走到門口，被人叫住了。
「鄭春天。」
是裴序，他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徐雯就在旁邊。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眼神淡淡的。
「會議紀要整理完髮我郵箱，今天下班前。」
「好的裴總。」
鄭春天點頭。
裴序把文件遞給徐雯，兩人一前一後走了。
鄭春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低頭，捏了捏手裡的電腦。
手指碰到椅背的那一下，還留在她的感知里。
她知道那是裴序能給她的，為數不多的，在公司里的溫柔。
雖然很少，但夠了。
她這個人，從小就不挑，給一點甜頭，就能撐很久。
鄭春天抱著電腦，往電梯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
媽：【男朋友的照片發一張過來，讓你王阿姨看看。】
鄭春天把手機塞回口袋，假裝沒看見。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23樓。
門合上的瞬間，又突然開了。
盧笙站在電梯門口，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正偏頭跟身邊的殷少煊說什麼。
他的視線掃過電梯裡，眼神落在鄭春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