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鐵流衝鋒,天下死義
那五百重騎一馬當先,猶如一柄鐵錐,朝著動起來猶如城牆,勢不可擋的玄甲禁軍而去。
禁軍猶如鐵山,鐵牆,而五百人馬俱甲的重騎,在這山、牆面前,只是一柄短短的鐵錐而已。
但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便是遲滯玄甲禁軍的衝鋒,讓他們的馬速慢下來,陣法的變化也凝滯下來。
重騎撞陣,便是以命換命!
猶如兩面鐵牆撞在一起,猶如兩股鐵流相衝,掀起血浪。
終究是厚實的那面鐵牆,撞碎了薄的那面。
鐵流破碎,血浪翻湧,五百重騎瞬間就被撕碎了!
但有玄甲保護,陣法將所有人的甲連接在一起,猶如鐵幕一般的玄甲禁軍,才不過十數人落馬。
可他們的速度停滯了!
兩萬輕騎加快馬速,從兩旁如洪流一般衝過,箭如雨幕籠罩了停下的玄甲禁軍。
他們的箭落在玄甲之上,只如撓痒痒,但終有一二穿透了鎧甲縫隙,不斷削弱玄甲禁軍,最初,不過一二人落馬。
而禁軍卻來不及理會他們。
因為此時慕容吐谷渾率領的兩千披甲騎兵猶如一波波的巨浪,再次化為鐵錐一般,鑿向了鐵牆
其後,第三波對沖的重騎陣正在拉開鋒線。
這一波一波,無休無止的衝鋒。
而慕容吐谷渾就猶如砸開鐵牆最尖銳的錐頭,深深嵌入了鐵幕之中。
這一次重擊,鐵錐終於鑿開了一個缺口,穿透了軍陣。
兩旁騷擾的騎射,還在不斷削弱玄甲禁軍的軍陣的厚度,不斷有禁軍將士被箭矢刺入盔甲的縫隙,不斷有人落馬。
一股股輕騎環繞著軍陣,猶如磨盤一般轉動起來。
而正面,卻還有一陣一陣猶如巨浪的重騎在衝鋒,衝擊著鐵幕。
慕容吐谷渾為錐頭,元神持刀劈開一具具玄甲,後面的人順著這道缺口,用命繼續撕開,他們已經貫穿了禁軍之陣,而後面卻還有重騎在衝鋒。
禁軍被分割成兩部,數萬輕騎立刻一擁而上,開始吞噬小的那一步。
不斷分割,不斷吞噬————
不過三次浪頭,徐州城外已經屍橫遍野,人馬皆屍。
而不遠的徐州重城,卻依舊猶如死寂一般,黑沉沉的,沒有絲毫的反應。
殘局之中————
曹鋒一隻手臂已經被撕碎,在軍陣的加持下,他正面阻擋了慕容吐谷渾一刀,元神的刀鋒幾乎破開他身上的重甲,將他劈成兩半。
頭盔已然碎裂,一道刀痕貫穿了他的頭皮。
但慘烈的煞氣沖天而起,他一隻手持著槍,將長刀咬在口中。
他喉頭嗚咽,發出殊死的怒吼。
已然殘破,十不存一的禁軍再次催動戰馬,向著退入陣後,重整陣勢,衝鋒而來的胡騎,再次衝鋒而去————
鐵流相撞,血海如潮!
禁軍三千玄甲,為元神真仙慕容吐谷渾率輕騎五萬,重騎十萬,圍殺於徐州城外。
是役,胡騎碎甲無數,死者累兩萬————
三千禁軍玄甲,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白冰使者是一個面白無須,猶若好女的男子。
年少時,他曾為長安某位貴人的玩物。
其隱忍多年,暗中為冰井台拉攏,參修了九天寒煞和那位貴人的功法之後,青出於藍,親手殺死了那位貴人,粉碎了千年前宮廷里的一次詭譎陰謀。
積功而拔升為白冰使者後,就再也無人敢側目其姣好的面孔。
在西域諸國之間,更是闖下了白面閻君的威名。
而黃冰使者則與閻羅一般的白冰完全相反。
他身材矮小,又干又瘦,像是一個不起眼的放羊老頭,一貫背著手,駝著背,慢吞吞的走在長安市井之間。
無人知曉他就是掌控長安關中,大魏諜報網絡樞紐的黃冰使者!
這兩大掌控冰井台在西域,關中勢力的秘諜,本不應該離開他們猶如蜘蛛盤踞的情報網絡,但為了一人的安危,他們不得不遠赴兩淮,將手中最精銳的密探猶如潑水一般灑出去,在這裡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
而現在,這張羅網網到了鬼————
「不對!」
黃冰使者驟然停步他的指尖懸掛著無數細線,蔓延向四面八方,但此時他的臉色卻十分難看。
「我這懸命絲沾染上了,便是逃到四海八荒都逃不出我的感知!便是萬般諸法都斬不去,除去神魂純陽的高手或許能察覺一絲蛛絲馬跡,余者皆一無所覺。」
「我以此絲勾連無數人,摩下冰使更是主動以此絲系命,在天下織就一張羅網。」
「但我現在竟然不知,他們是死是活————」
白冰使者看了他一眼,面色也十分凝重,他知道眼前這人雖然並不起眼,也無什麼聲名,但其修為,神通,不遜於世間任何一尊大修士。
許多事情,只有他們這種身處隱秘者,才有所耳聞。
黃冰使者極少出手,但每次出手,都做下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比如苻天王死前,將前秦的傳國之璽送予南方,大魏建立後,便派遣冰使前往南方截住玉璽。
那一場爭鬥,南北高修死傷許多。
眼前這人便是這麼不起眼的,持著六璽之一,從謝玄的追殺下歸來!
懸命絲他也素有耳聞,乃是魔門一個覆滅的道統天誅道的秘傳大神通一天誅無相的組成神通之一。
所謂天誅道其實是於殺手的。
據說他們在地仙界結了一張無孔不入的網羅。
但凡有人想要除掉某人,便可懸其姓名於網上,天誅殺手們便會出手,無聲無息將其除去。
傳說他們本是昔年大秦未曾一統六國之前,中車府令趙高麾下的一支殺手。
本屬於殘魔宗的一部分
仙秦覆滅之後,這群殺手曾短暫的獨立,但後來仙漢之時,又被納入了殘魔宗,十常侍之時,他們聽從這群太監的命令,在天下曾掀起過血雨腥風。
而後仙漢末年,他們又曾短暫的獨立過,最後應該是擔當不住天誅道這麼大的名字,就此消失在了歷史中。
懸命絲這門神通,仙漢黨人世家都有記載,以仙漢世家的手段,尚且防不勝防,家中的奴僕,都會被懸命絲如提線木偶,操縱刺殺,可見這門神通的隱秘,在黃冰使者手中這門神通去了操縱人如傀儡的刺殺只能,專用來打探情報,應當隱秘到了極點。
但現在黃冰使者連面上都穩不住了,惶恐的自泄陣腳,白冰使者的一顆心只能不斷往下沉。
下沉!
兩人並肩而行,小樹林急急而奔。
但前方林中樹隙間,隱約可見一道影影綽綽的身影,一夫當關。
接下來一幕,讓人悚然。
一尊巴掌大的紙人攔路而站,指尖捻著一道細微透明的絲線。
「懸命絲,好久沒有看到這門神通了!」
「相傳這門神通乃是從仙秦那無孔不入,諸天萬界隨處皆可感應羅天,相互交流的精神絲線之中演化出來,專門用來感應,打探情報的一門神通。將自己的精神煉入有無之間,繫於他人身上。」
「唔,有幾分像是廣寒仙子的情絲,但卻差了無數————」
「若是你這懸命絲繫於他人的心上,我這般微末手段,絕對瞞不過你,可惜你系在了他們的命上————但誰說命,就不可以被替代的?」
紙人微微一笑,卻見漫天樹葉之中飄落無數紙人。
它們身上都有一根絲線繫著。
白冰使者一顆心不斷下沉,他們散出去的冰使,密探,都變成了這一張張紙人。
黃冰使者終於開口:「九幽通冥紙人符————你是魑溟天魔!」
白冰使者剛要出手,凝聚了九天寒煞的冥古絕凍氣順著懸命絲覆蓋了一層白霜,蔓延向那漫天紙人,但隨著他身軀突然之間的僵硬,就看見周圍的樹木突然變得十分高大,不————是自己在變小。
白冰使者的視線越來越矮,身軀也越來越僵硬,最後他低頭一看,自己赫然變成了一張紙人。
我的刀————
我的冥古十絕刀甚至沒能出手。
黃冰使者滿頭大汗,就像是盤踞在一張破網上,面對著恐怖直立猿的一隻無能的蜘蛛。
魑溟天魔微微嘆息一聲:「你比他聰明,但卻沒有勇氣,搞情報的就是如此,還沒出手,就被情報給壓垮了,嚇倒了。越是分析,就越是沒有勝算,就越難以出手。當初在長安,你不是還好好監視著我嗎?」
「每天樂呵呵的喝著羊湯,看著我在青龍寺中掙扎,每天匯報給皇宮。」
「怎麼離開了長安,連對我出手的勇氣都沒有了?」
黃冰使者還在感知那張網的顫動,感知著魑溟天魔的思緒,情感,尋找著那一絲出手的時機。
但就算紙人走到了他面前,把他疊吧疊吧,塞到兜里的時候。
他都沒有找到出手的機會。
他早已身陷網羅之中!
冰井台兩尊陽神,黃、白二冰使者,卒————
壽春,南晉最北方的防線,亦是和北魏平分兩淮的所在。
王戎高坐城牆之上,把那曾與其他竹林六賢合奏的瑤琴擱在膝蓋上。
他雙手平放在琴弦上,名傳天下的窺日神眼看向北方,似乎滿天星辰,永恆日月都倒映在眼中口裴二的天星法眼,經由錢晨的提點已經完成了一次進化,但面對此眼,依舊差了一些。
仿佛整個地仙界,都在他的眼中。
若非心中的一絲鬱結,他本應開始嘗試踏過生死玄關了!
但昔年竹林七人,唯他苟活於世,那一絲心結讓他始終無法直面摯友,直面自己!
「弭兵議和?」
王戎閉上了遙望長安的雙眼,幽然長嘆道:「哪有那麼簡單呢?我王家力主此局,也不知是福是禍,但,我真想回長安看看啊!」
他捻了捻鼻樑,年幼之時以神眼窺日,雖然沒有盡廢,卻也讓他的眼睛有了隱患。
每聚精會神凝視一個對時,便流淚不止,雙眼疲乏,非得歇一歇才能再看。
他盯著王龍象已經躍上小舟,和曹玄微對談南北,便暫時移開目光歇一歇——————
雙手結印猶如寶瓶,似乎有無盡神能匯聚在寶瓶之中。
天地間的無盡靈氣凝聚成一滴玉液,他張開眼睛,用手指垂落玉液滴在眼中。
「這佛門的寶瓶印果然不凡,若非得了大師傳授此印,這些年我這雙眼睛只怕已經漏盡神光,半廢了!」
念及幼時的荒唐遺患,王戎不禁搖頭。
昔年李子樹下遭遇的那位高人真仙,他一直銘記於心,甚至將當年的舊李種在了院中,人人都道那李有清心明目之妙,便是他出嫁的女兒向他討取,都要被他取了李子核,不讓這靈根流落。
許多人都笑他吝嗇,但誰知他只是為了守住與那位真仙的一份緣分呢?
稍稍溫養了一番神眼,再次睜開眼睛,百萬里外的種種映入眼帘。
王戎驟然起身面目凝重,他手划過瑤琴,發出了錚錚之聲,沾染了一絲殺氣。
徐州城下,屍橫遍野。
淮北郊外,紙錢漫天灑落————
王戎身軀微微顫抖,看到一張十面埋伏的大網向著北方,向著龍蛇潛淵之處而去,那北方潛龍,他王家的大劫真龍都已經落入網中。
為今之計,想要破局就只有————
王戎剛要回頭,神眼便窺見了身後一人獨立。
「原來如此————」
他凝視那人驟然開口,甚至連續重複了三次:「原來如此!」
「世間有誰敢言殺真龍?」
「又有誰能動手殺得了對面那北魏潛龍?便是元神真仙面對我王家那位大劫真龍和潛龍聯手,只怕也要小心三分。只有你們,只有這地仙界永恆不衰的,三教!」
身後那人念誦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王檀越,所謂法性真如,是真如,非虛幻造作,是為法性真如。」
「檀越非是元神,還不知道什麼是真和幻,亦不知什麼是真慈悲。」
王戎捏了捏鼻樑,笑道:「那還要多謝法師,傳授我溫養神眼之法,奈何此前緣法,今日只怕要盡斷了!」
彌勒菩薩面前的尊者,自西洲而來的竺法慶微笑道:「不知王檀越可否與我歸入淨土,虔心參禪,再不問紅塵俗世,以求菩提薩捶之大道?」
王戎淡淡道:「我雖已知我與大師並非一路人,但,大師今日所為,依舊讓我吃驚。」
「當日王龍象提出南北彌兵之時,我本不以為意。」
「一時的和平,如何比得了萬世的太平,南北不一統,一切的弭兵都只是虛偽的,短暫的善罷了!但他終究以我大晉內部元始道和世家衝突的隱患,說服了我們。」
「但沒想到,這南北彌兵,卻真正攪動了天下局勢,讓你們這些隱世高人也不得不出來,攪渾這一攤水了!」
「若早知如此,說什麼,我也得支持龍象啊!」
王戎仰天大笑,揮袖之間,一座巨大的陣法籠罩了天地。
八陣圖轉動,以他為中心,將整座壽春城囊括在內————
佛門南方第一人,彌勒教主雙耳垂落在肩,只是一甩垂下的厚實耳垂,便如巴掌一般,合掌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
那一聲清脆的合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金色卍字。
擋住了王戎眼中進發的太陽屠神光線。
隨即這一雙耳垂猶如常人的肉掌,飛擊而去,似有大掌印破空,烙印在虛空的陣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