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瑾這幾天在醫院給外公陪護,本就沒有休息好。
下午時分,眼皮沉得直打架,整個人昏昏沉沉,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非要待在三樓的書房裡,看著許星遙雕刻那朵荊棘玫瑰。
許星遙拗不過他,便由著他去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痕。空氣里有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飛舞,安靜得只有刻刀划過石膏的沙沙聲。
霍瑾趴在書桌邊上,一開始還強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許星遙的手——那雙手修長而穩定,握著刻刀的樣子專注而虔誠,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但困意最終還是戰勝了意志。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逐漸模糊,最後徹底陷入沉睡。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眉頭卻依然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在承受著什麼重壓。
許星遙停下手中的刻刀,抬頭看了他一眼。
霍瑾睡得很沉,側臉壓在手臂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看起來比醒時更顯稚氣和脆弱。他才十九,本該是在大學校園裡肆意揮灑青春的年紀,卻不得不提前面對成人世界的殘酷和骯髒。
許星遙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手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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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秦驍打來的。
許星遙放下刻刀,起身時動作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熟睡的霍瑾。
他走到書房外的走廊,這才按下接聽鍵。
「我去接你,去醫院見你母親。」秦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
許星遙沉默了幾秒。
他看了一眼書房虛掩的門,裡面霍瑾依然睡得很沉,只是眉頭蹙得更緊了些,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的夢。
「算了,」許星遙壓低聲音,「明天吧。剛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霍瑾狀態很不好,我……不太放心。」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然後,秦驍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孩子氣的醋意:「你心疼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許星遙愣了一下,隨即坦然承認:「嗯,有點。」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管怎麼說,我把他當做弟弟。他算是這個家裡……唯一真心對我的人了。」
這話說得誠懇。
雖然霍瑾身上流著林蘭和段鋮的血,雖然他也曾在這個家裡生活過,但至少,他對許星遙的善意是真實的。那些寒暑假的陪伴,那些深夜的補課,那些在窒息的教育方式下互相取暖的時刻……都是真的。
而且,今天霍瑾在車裡說的話——願意把千禧集團的一切都給他——雖然可能只是一時衝動,但至少那一刻,霍瑾是真誠的。
許星遙這個人,外表看起來溫和疏離,骨子裡其實冷心冷情。但對他好的人,哪怕只是微小的善意,他也願意拿出一些真心來回報。
電話那頭,秦驍的呼吸似乎重了一些。
「如果我說,」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某種危險的預警,「他看你的眼神,和霍嚴啟看你的眼神一樣呢?如果他想要的,不只是做你的弟弟,而是像霍嚴啟那樣……占有你呢?」
許星遙怔住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口。
霍瑾看他的眼神……
那些欲言又止的時刻,那些過分的依賴,那些偶爾流露出的、超越兄弟界限的親密……
許星遙不是沒有察覺,只是他一直選擇忽略,選擇用「弟弟缺乏安全感」來解釋。
「別瞎說,」他最終只是無奈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他只是缺少安全感,畢竟現在家裡……」
「別自欺欺人了,許星遙。」秦驍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他看你的眼神,究竟是一個弟弟看哥哥的眼神,還是一個男人看心上人的眼神,你心裡很清楚。」
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劃開了許星遙一直試圖掩蓋的真相。
他沉默了。
許久,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坦誠:「我和他不可能。我頂多拿他當弟弟。」
是肯定句。
電話那頭,秦驍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能聽出許星遙語氣里的疲憊和無奈,也能聽出那份不容置疑的界限感。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得太緊——許星遙已經夠累了,不能再給他施加更多的壓力。
「那明天?」秦驍的聲音緩和下來。
「嗯,明天吧。」許星遙看了一眼窗外,「也不能讓國外專家等久了。」
「好。」秦驍應道。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自然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來跟他搶許星遙——哪怕只是可能,哪怕只是許星遙對霍瑾的一點同情,哪怕只是霍瑾可能對許星遙產生的一點點不該有的念頭。
秦驍的占有欲,向來霸道得不講道理。
「我今晚九點去見你。」他忽然說,語氣不容置疑。
許星遙愣了一下,隨即無奈道:「明天就見面了,今晚又何必翻牆頭?」
秦驍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醋意和傲嬌:「你和霍瑾在一起,我吃醋,不放心,行了吧?哼!」
說完,不等許星遙回應,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許星遙拿著手機,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愣了幾秒,然後搖頭笑了笑。
這個人……有時候還真是小孩子脾氣。
他收起手機,回到書房。
霍瑾依然在睡,姿勢都沒怎麼變,只是呼吸似乎更沉了些。許星遙重新拿起刻刀,繼續雕刻那朵荊棘玫瑰。
花瓣已經成形,嬌艷欲滴,卻又帶著一種凌厲的美感。荊棘纏繞在花莖上,尖刺鋒利,像是在保護,又像是在禁錮。
霍瑾心裡藏著事兒,睡眠本就不沉。
雖然困得厲害,但也只睡了兩個小時就醒了。
他睜開眼時,夕陽的餘暉已經透過窗戶灑進來,將整個書房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許星遙還坐在工作檯前,專注地雕刻著,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
霍瑾看著他的側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安心,依賴,以及……
愛。
晚上剛吃過晚飯,霍瑾的手機就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說需要他過去給霍林雪的某項檢查簽字。電話那頭的聲音公事公辦,語氣急切,像是很緊急的樣子。
許星遙在一旁聽著,大概猜到了——這通電話,恐怕是秦驍安排的。那個男人,連一夜都等不了,非要用這種方式把霍瑾支開。
掛斷電話,霍瑾轉過頭,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許星遙。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無助和依賴,明顯是想讓許星遙陪他一起去醫院。
但許星遙沒有開口。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霍瑾,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逾越的距離感。
霍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把請求說出口。
他垂下眼,聲音低低的:「那我……去醫院了。」
「嗯。」許星遙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霍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不舍地離開了。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大門打開又關上,整棟別墅重新陷入寂靜。
許星遙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秦驍在擔心什麼,也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不想失去霍瑾這個弟弟。
也不想……讓秦驍誤會。
夜色徹底沉下來,城市的燈火逐一亮起,像一場心照不宣的倒計時。
當時針緩緩迫近九點,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在等——等那個時刻到來,等見到秦驍,然後任由身體背叛理智,墜入熟悉的、滾燙的糾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