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大事不好了!」
老南市石庫門,林鑫風一樣的躥進家門。
林母正在院子裡掃落葉,被林鑫這一打攪,葉子飛了一臉,她舉起掃帚就是罵:
「小赤佬!趕著去投胎啊!什麼大事體不好了!」
這時廚房裡做飯的林大嫂出來了,見婆婆破馬張飛的,她連忙打圓場:
「媽,您別生氣,這院子一會兒我重新掃。您不是一直惦記著晚棠嗎?看這時間,晚棠已經下火車了,估計快到家了。
不如您去前頭迎迎她,也好跟弄堂口的嬸子們聊聊天?」
不得不說林大嫂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三言兩語就戳中了林母心中癢處。
她索性借坡下驢,掃帚一甩就出了門。
前天聽說月笙那死丫頭要回來,她心裡總覺得不對勁,索性給大孫女打了個電話。
這可是她從小最疼的孫女,還是京市大學生咧,現在光榮畢業,她可不得去迎迎!
見婆婆一溜煙走了,林大嫂這才看向兒子:「你怎麼不跟你奶一塊兒去?」
平時一聽他姐晚棠回來,這小子跑得比誰都快,今天竟然這麼反常。
林鑫氣還沒喘勻,此時也顧不得喝水了,連忙說:「媽,我看見林月笙了!她真回來了!」
林大嫂手裡的碗「啪」得一聲掉在地上:「真的?你在哪兒看到她的!」
「就在錦江飯店一樓的咖啡廳!」
「錦江飯店!」林大嫂的呼吸都急促了。
上海弄堂里的,誰不知道錦江飯店,那可是專門接待華僑跟外國人的地方,普通人有錢都去不了!
林鑫當然連「有錢」的門檻都摸不到,他只是聽班花說起過,想跟人家多點談資,所以今天特意翹課溜去那邊偷看的,結果還真看出事兒來了!
「沒錯!媽你都不知道,她穿的可體面了,手上還戴著表!是歐米茄的!」
林鑫說起這個,雙眼都快噴火了,林月笙這死丫頭,憑什麼戴那麼好的表!他親姐林晚棠都還在戴梅花呢!
林大嫂聞言也吃驚,她沒想到林月笙竟然真有錢,那錦江飯店住一晚可要不老少外匯券呢!
她的臉色變了又變,剛要開口,門口傳來林母的聲音:
「晚棠!你可算回來了!奶奶想死你了!」
院子裡,林母拉著一個穿碎花裙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
女孩二十出頭,長髮披肩,眉眼溫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正是林晚棠。
林大嫂顧不得問兒子了,連忙迎出去:「晚棠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林晚棠甜甜地喊了聲「媽」,目光卻越過林大嫂,落在屋裡氣喘吁吁的林鑫身上:
「鑫鑫,你剛才說誰在錦江飯店?」
親姐回來,林鑫也高興,於是跟倒豆子一樣把林月笙的事兒仔仔細細給說了一遍:
「對了,她還跟兩個男人一起。一個跟她聊天的好像是香江的什麼花花公子,另一個瘦巴巴的看著年紀不大,像個跟班的,但這人對林月笙直呼其名!」
林晚棠眉心一跳。
林月笙......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還能聽到這個名字。
對於林月笙這個小姑,她的記憶早已模糊,但她還是記得當初小姑比她高十分的高考成績,以及那張比她更加精緻的臉。
那時候弄堂里的嬸子們都說:「林家的月笙長得真好看,成績也好,將來肯定有出息。」
後來呢?
後來林月笙跟小混混跑了,成了整個弄堂的笑話。
而她林晚棠,考上了京市的大學,成了林家的驕傲。
可現在,這個「笑話」回來了。她穿著體面,戴著歐米茄,住在錦江飯店,跟香江富少喝咖啡。
不僅如此,身邊還有個不像跟班的「跟班......
林晚棠的手指不自覺的攥緊了裙擺,她下意識的看向林母。
後者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等等,你說月笙住錦江飯店?」
「可不是嘛!穿金戴銀的,可神氣了!」
林母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把手裡的菜籃子一甩,往凳子上一坐,臉色鐵青。
「這個死丫頭!」她拍了一下大腿:「回來了不回家,跑去跟男人住飯店?這是什麼道理!」
林大嫂也湊過來,一副「我為你好」的模樣:
「就是啊媽,她這什麼意思?不是我挑撥離間,只是月笙這也太出格了,畢竟那男人誰知道是什麼底細!月笙當年也是弄堂一枝花,萬一被人騙了,吃虧的是她自己。」
說到這,她遲疑了下,又嘆了口氣:「再說了,而且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她這一住飯店,弄堂里的人該怎麼說?說我們林家女兒回來都不進家門,這讓我們林家的臉往哪裡擱?」
林母越想越氣:「我生她養她,她倒好,四年不回來,一回來就給我擺譜!」
林晚棠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插嘴。
她看了一眼奶奶鐵青的臉,又看了一眼母親欲言又止的表情,兩人的表現讓她心下稍安。
「奶奶。」她聲音輕柔的開口:
「姑姑可能是有事情要辦,不方便先回來。您別生氣,晚上等爺爺和爸他們回來了,咱們一起商量商量。」
林母哼了一聲:「商量什麼?她眼裡還有這個家嗎?」
林大嫂在旁邊接話:「媽,您彆氣壞了身子。月笙這孩子,從小就不太聽勸,現在在外面待了幾年,更不知道成什麼樣子了。要不晚上等當家的回來了,咱們合計合計?」
林母沒作聲,但臉色明顯是在等這個「合計」。
林晚棠垂下眼,手指鬆懈下來,輕輕摩挲著裙擺。
林月笙為什麼不回家?是故意的,還是真有事情要辦?如果是故意的,那她在等什麼?等家裡人去請她?
「奶奶。」林晚棠挽住林母的胳膊:
「您彆氣了。姑姑不回來,咱們總不能去飯店把她綁回來吧?等她忙完自然就回來了。到時候,咱們好好問問她,這幾年到底在外面幹什麼。」
林母拍了拍孫女的手,嘆了口氣:「還是你懂事。不像那個沒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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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錦江飯店。
林月笙正坐在辦公桌前剪剪貼貼。
從咖啡館回來後,整整兩個小時,她都在研究報紙上的信息。
上面不僅有近期的各項指標政策,還有華僑投資辦廠的新聞稿,其中正好有今晚參加酒會的商人。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她必須要在參會前,明確誰是做出口的,誰手裡有工廠資源,誰最近在找合作夥伴。
再次過了一遍自己整理好的信息,林月笙終於放下筆,起身換了箱子裡富太送的那條藏藍色連衣裙。
裙子款式不算新,但面料是正經的香雲紗,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腰略大了一寸,林月笙用別針在背後簡單收了一下做成褶皺,如此便多了幾分隨意的層次感。
頭髮盤成低髻,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固定。沒有耳環和項鍊,她手腕上依舊是那塊假的歐米茄。
趙小刀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說:「你就這麼去?不再打扮打扮?」
「打扮什麼?」
「人家太太小姐都穿金戴銀的,你倒好,什麼都沒有就算了,也不梳個好看點的髮型。」
她是真的怕林月笙就這麼露餡,到時候那場面,多尷尬啊!
林月笙轉過身,抬起手腕,晃了晃那塊假歐米茄:「這不是有嗎?」
趙小刀皺眉:「他都看出來了,你還戴?」
「看出來又怎樣?」林月笙放下手,聳聳肩:
「我再換一塊真的,他就不懷疑了?反而顯得我心虛。不如就戴著這塊假的,反而顯得我坦蕩。」
趙小刀怔了一下。
她想起在興義安那幾年,真正的大佬從來不會把刀亮在外面。亮刀的都是不要命的小嘍囉,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傢伙。
那些成天把金鍊子掛在脖子上的,十個里有九個是欠了一屁股債的賭鬼。
「首飾是給別人看的。」林月笙拿起床頭柜上的房卡,放進裙子口袋裡:「但今晚,我要讓他們看我這個人。」
話說出口,她自己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得,這13裝得,都快趕上龍傲天了,她自己都想找個牆角摳一摳。
但沒辦法,趙小刀這丫頭跟猴兒一樣精,她要是不整兩句高深莫測的雞湯撐著場子,恐怕下句話這丫頭就敢爬到她頭上問「你到底行不行」了。
趙小刀張了張嘴,果然有點宕機。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人了。
以前跟蹤她的時候,她只覺得這女人有點小聰明。
可現在,她卻覺得這女人好像有點智慧,總能在不經意間說出一些讓人沒法反駁的話。
那是因為我在硬撐啊,林月笙在心裡苦唧唧的翻了個白眼。
「走了。」
趙小刀回過神來,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房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
趙小刀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就不緊張?」
「緊張什麼?這種小酒會就緊張了,以後參加大場合豈不是嚇死了。」
說著,她拍拍趙小刀的肩:「年輕人,放輕鬆。」
趙小刀:…….你好像也沒比我大多少歲吧。
說話間,電梯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