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設立在頂層宴會廳。
整層樓被打通,落地窗把上海的夜景懟到眼前。黃浦江在底下拐了個彎,燈火通明的,像條發光的蛇。
水晶吊燈垂得很低,暖黃色的光和觥籌交錯的場面很適配。
恍惚間,眼前的一切仿佛跟上輩子重合。
「林小姐,這邊。」霍景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林月笙身旁。
見她轉頭,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整個人少了白天那股痞氣,多了幾分斯文。
林月笙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趙小刀沒跟去,而是坐在大堂的角落,默默聽著其他賓客的秘書聊天。
酒會不大,三四十人,三三兩兩散在皮質沙發和吧檯之間,穿旗袍的太太們聚在一起低聲聊天,西裝革履的男人們端著酒杯,談的是匯率和訂單。
角落裡有人在彈鋼琴,琴聲被薩克斯壓著,聽不太清旋律。
霍景琛一路跟人點頭致意,有人喊他「霍少」,有人喊他「阿琛」,他都笑著回應,偶爾停下來跟人說兩句。
每到這時候,林月笙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不多話,不多看,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實際上腦內已經開始盤算誰跟誰是一夥的,誰在巴結誰,誰對誰不耐煩。
沒辦法,誰叫她是在場最窮的!踩到她就跟踩到棉花似的!
所以她當然要搞清楚這些,以免一不留神就踢到鐵板。
「喝什麼?」霍景琛走到吧檯邊,回頭問她。
「蘇打水。」
霍景琛看了她一眼:「不喝酒?」
「第一次見面,喝蘇打水比較安全。」林月笙接過侍者遞來的杯子,抿了一口:
「萬一我喝多了說錯話,明天整個香江都知道霍少帶了個酒蒙子參加酒會。」
霍景琛笑了,沒再勸,跟酒保要了杯蘇打水遞給她。
林月笙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頭身上。
那老頭一個人站著,沒人跟他說話,他也不主動找人,端著酒杯看窗外的夜景,像是對這場酒會不太感興趣。
「那邊那個,」林月笙壓低聲音:「穿灰衣服的,誰啊?」
霍景琛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陳國良,香港永泰紡織的老闆。」
林月笙脫口而出:「做歐美市場的那位。」
霍景琛挑眉:「看來林小姐今天有備而來。」
林月笙大大方方地點頭,一點兒沒客氣:
「那可不,總不能白蹭你的酒會。」
霍景琛被她這句「白蹭」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沒接上話。
林月笙沒理他,目光又飄回陳國良身上。那老頭還是一個人站著,旁邊的人來來去去,愣是沒人敢上去搭話。
她咂摸了一下嘴:「這位陳老闆,是不是不太好說話?」
「你怎麼知道?」
「旁邊那個穿藍西裝的,在他旁邊晃了三圈了,每次都假裝路過,每次都縮回去。跟做賊似的。」
霍景琛順著她說的方向看了一眼,還真有個人在那邊轉悠。
他忍不住笑了:「你觀察力一直這麼好?」
「不是觀察力好。」林月笙喝了口蘇打水:「是在香港那幾年練出來的,眼力不好,活不到今天。」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霍景琛分不清她是有意透露,還是隨口一提,畢竟「那幾年」實在是個很微妙的訊息。
莫非她是內地過去的?
可她的粵語沒有任何口音,不像是半路過去的。
霍景琛對這個女人更好奇了,但博弈嘛,誰先問出口誰就輸。
他故意跳開這個話題:「你要不要我幫你引薦一下陳老闆?」
林月笙想了想:「不用。你去了他看你面子跟我寒暄幾句,可回頭他該不記得我還是不記得我。」
「那你自己去?」
「等會兒。現在上去,他跟旁邊那人正聊著呢,我去就是添亂。」
霍景琛靠在吧檯上,端著威士忌,沒再說話。
他發現這個女人做事確實有一套自己的節奏——不急,但也不拖。
過了大概十分鐘,陳國良身邊清靜了。
林月笙這才抬腳:「我過去了。」
「就這麼去?」
「不然呢?還要敲鑼打鼓?」
霍景琛又被噎了一下,看著她已經走遠了的窈窕背影,忍不住輕笑了聲。
行吧,他倒要看看這位「不敲鑼打鼓」小姐 要怎麼拿下陳國良那塊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