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月笙剛到合作社門口,就看見台階上蹲著一個人。
許是聽到腳步聲,那人猛地抬起頭來。
晨光淺淺落在她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憔悴,眉眼乾淨又篤定,正是吳桂芳。
「林同志。」看見林月笙,吳桂芳連忙起身。
「進去說吧。」
這會兒是上班的點,吳桂芳能在這等她,估計是已經做好了決斷。
兩人先後進了辦公室。
落座後,吳桂芳抿了抿唇,主動說:
「林同志,我考慮好了,我想來立新合作社上班。」
說這話的時候,她雙眼亮晶晶的,帶著些從未有過的生氣。
「想好了?」林月笙給她倒了杯水。
吳桂芳點了點頭,雙手捧著那杯水,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想好了。昨天晚上,我就把工作賣了,早晨是辦了交接手續才來的。」
昨天在廠里鬧了一場,後頭雖然賠給了劉莽媳婦十塊醫藥費,但她不後悔打人。
要不是這一架,她也不會破釜沉舟的直接把工作賣了,也不會有勇氣來找林同志。
林月笙有些意外,沒想到吳桂芳速度這麼快,連工作都已經賣了。
不過賣了也好,斬斷了後路,才能踏踏實實的跟著她干。
她笑了笑,主動伸出手:
「既然如此,那我歡迎吳同志加入咱們立新合作社。」
吳桂芳有些受寵若驚,她愣了一下,忙也伸出手:
「謝謝林同志,今後我一定好好干,不給您丟人!」
手下又納入一枚大將,林月笙很快讓周德茂幫吳桂芳辦好了入職手續。
眼下最重要的是毛呢預縮,林月笙沒有耽擱,直接帶著吳桂芳上了合作社的屋頂平台。
這裡是專門的晾曬區域,樓梯窄,只能容一人通過。
吳桂芳跟在林月笙身後,推開天台的門,眼前一亮。
平台拉起長長鐵絲,一排下水晾乾的毛呢料子懸在風中,輕輕晃動。
遠處是此起彼伏的老上海屋頂,煙囪和老虎窗交錯其間,幾隻鴿子在天際線上盤旋。
幾個臨時工正蹲在角落,把新一批料子浸入溫水盆中。
「你前天給我的法子,我已經讓工人開始做了。」林月笙走到晾好的料子前,伸手摸了摸:
「你來看看,這批處理得怎麼樣?」
吳桂芳走上前,指尖在布面上來回捻了幾下,又湊近看了看織紋和縮水情況,點了點頭:
「水溫對了,時間也夠,晾曬的手法也沒問題。」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這批料子織得緊,第一批下水的時間可以再延長十分鐘,縮水會更充分。」
林月笙聽完,沒有質疑,轉頭對旁邊的臨時工說:「大家聽見了?下一批多泡十分鐘。」
工人們紛紛應聲記下。
看著眼前這一幕,吳桂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踏實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還殘留著剛才觸摸布料時的觸感。
她這雙在細紗車間摸了八年面料的手,終於又派上了用場。
......
布料的事交給吳桂芳,林月笙又交代了幾句,就從天台上下來了。
剛走到辦公室,迎面碰上趙小刀:
「我正準備去找你。」趙小刀走近:
「陳先生的秘書剛才打電話過來,說你要的那幾樣設備,他那邊可以提供,大概半個月左右就能到上海。」
林月笙一喜,沒想到陳國良的動作這麼快。
算算時間,過幾天她去廣州看輔料,等輔料看的差不多,回來正好接收新設備,不耽誤事。
不過高興之餘,還有件重要的事要解決。
立新合作社的規模畢竟有限,連專門的布料晾曬區都沒有,只能上平房天台,更別說放新設備了。
所以當務之急,必須要趕在去羊城之前,儘快將新的車間搞下來。
想到這,林月笙吩咐趙小刀:
「小刀,你去把周組長叫過來,一會兒咱們去一趟街道辦,問問有沒有自管閒置公房。」
「嗯!」
……
楊浦街道辦這幾天可算是出了名了。
劉莽這個剛上位的一把手火還沒燒幾天,就直接喜提鐵窗淚,整個街道辦都跟著灰頭土臉。
區里下來調查組,翻來覆去查了三天,雖然沒有查出更大的問題,但風氣明顯緊了不少,人人夾著尾巴做事,生怕沾上什麼麻煩。
尤其之前巴結劉莽的那兩個跟班。
劉莽被抓那天,他們晚上還一起吃飯喝酒呢,第二天一早聽到消息,嚇得臉都白了。
雖然調查組沒找他們麻煩,但兩人從此成了鵪鶉,對來往辦手續的人態度也好了許多。
比如現在——
「林同志,您是打算租新車間是吧?這事兒得找孫副主任。」說著,年輕跟班主動起身:
「我這就帶您上去。」
小跟班態度好的不得了,這個林月笙能從工商局全身而退,肯定有兩把刷子,他可不想把人得罪死了。
這種見風使舵的小角色,林月笙見多了。
她也沒在意,從善如流的跟著他上了二樓。
幾人進了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
辦公桌後頭,一個中年男人正一邊翻著文件,一邊擦著眼鏡。
小跟班輕輕在門上敲了兩下:
「孫副主任,立新合作社的林同志找您,想租街道上的閒置公房。」
孫副主任聞聲抬頭,隨即重新戴上眼鏡,很快目光鎖定在林月笙的身上:
「你就是林月笙?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