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笙心裡咯噔一下，但沒急著接話。
孫副主任又嘆了口氣，這才支支吾吾地說了下去：
「昨天下午，區集管局那邊突然來了個人，帶著批條，手續齊全，當場就把那間老車間的租賃合同給簽了。我也是事後才知道，想攔都攔不住.......」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林同志，你看這事......實在是街道辦這邊沒能協調好，我也很過意不去。」
孫副主任是真挺著急的，畢竟他這才遊說林月笙參加試點，後腳就出了紕漏。
先不說升遷不升遷的事兒，主要是，他這張老臉難看啊！！
他就怕這位林同志年輕人氣性大，一個不高興，直接擺爛不干，那他才要哭呢！
林月笙握著話筒，倒沒他想的那麼生氣。
這事兒說白了，就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商場上的事，技不如人沒什麼好抱怨的。
她更在意的是接下來怎麼辦，而不是追究誰的責任。
「孫主任，您也別太往心裡去。截胡的事我見得多了，不怪您。」
雖然孫副主任事沒辦成，但到底是個領導，林月笙客套了幾句，才說：
「不過立新新設備馬上入場，新車間要的急。你那邊要是有別的空房，這回可要及時告訴我。不用多好，能放下設備、離合作社近就行。」
孫副主任在電話那頭明顯鬆了一口氣，聲音都亮了幾分：
「有有有！肯定有！我馬上讓小王把街道全套空房台帳給你送過去，你親自挑！看中哪一間，我這邊優先給你審批！」
小王在孫副主任面前露了臉，為了掙表現，半個小時後，就呼哧呼哧的趕到了合作社。
「林同志，這是街道目前所有空房的登記表，孫主任讓我全給您送來。」
小王將懷裡的活頁夾放在辦公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和幾張空白合同：
「孫主任說了，您看中哪間，咱們當場簽合同，鑰匙直接拿走，絕不讓上回的事再發生第二回。」
別的不說，人家孫副主任這個補救態度就很好，林月笙點點頭，招呼小王坐下，一旁的周德茂趕緊給他倒了杯水。
林月笙翻開活頁夾，裡面每一頁都用鋼筆工整地填寫著地址、面積等信息，清晰明了。
周德茂跟趙小刀湊在一旁跟著看。前面記錄在冊的，都是昨天看到的熟面孔，後頭倒是還有不少，只是那些地方要麼太遠、要麼太小。
周德茂看得著急，小聲嘀咕了一句：「哎，這都翻了大半本了，咋就沒個像樣的。」
林月笙沒接話，手指繼續往後翻。直到翻到倒數第三頁，她才停下動作。
周德茂見她不動了，瞪著老花眼看了一遍，眼前一亮：
「糧管所的廢棄糧倉？這不就是咱們合作社後頭那個嗎？我咋把這麼個地方給忘了，前幾天我家虎丫頭還鑽進去了，裡頭可大了，肯定能放得下全部設備！」
林月笙心中一喜，還沒說話，一旁喝水小王忽然被水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咳咳咳，周同志，那糧倉大是大，但不合適啊。」小王放下搪瓷缸子，壓低了聲音：
「你們有所不知，那地方早年出過事，死過人——」
「啥？」
小王話還沒說完，周德茂臉色一白，想到小孫女前幾天還偷溜進去玩，嚇得他後怕不已，趕緊追問：
「死過人？啥時候的事？我咋從來沒聽說過？」
小王見他反應這麼大，趕緊擺手解釋：
「周同志你別緊張，不是嚇人的兇案，是早些年糧倉堆糧過高，突發塌倉，壓倒了一個守倉的老師傅，人沒救回來。
這也是好些年前的事兒了，但打那以後，這糧倉就總傳夜裡有響聲，沒人敢值夜、沒人敢留守。後面糧站搬遷，這倉就直接廢了。」
說到這，小王緊張兮兮：「這地方不乾淨啊！」
周德茂聽得心裡發怵，難怪這幾天小孫女更不聽話了，他正糾結要不要找個時間帶孩子去看「嚇著」，一旁的林月笙卻忽然合上台帳：
「帶我去看看。」
「可、可那地方不吉利啊！」小王一愣，磕磕絆絆的說。
「沒事，我不信那些。」林月笙起身：
「再說了，就算真有那事，都過去這麼些年了，說不定早沒事了。」
說個不好聽的，這些年華國出生率那麼高，人家沒準早投胎了呢！
小王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勸，只好領著三人出了合作社，拐進旁邊一條窄弄堂。
糧倉果然離得近，林月笙攏共走了十多分鐘，就看見一棟青磚砌成的老糧倉立在弄堂盡頭，占地面積不小，屋頂是灰色的預製板，外牆爬著幾株枯藤。
小王掏出鑰匙，捅進那把生鏽的掛鎖里，擰了好幾下才「咔噠」一聲打開。
他用力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陳年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林月笙站在門口大致掃了一眼，心中一喜。
這糧倉的面積可比昨天看的五金廠老車間大多了。四面牆壁厚實，地面雖然是水泥的，但沒有明顯的裂縫。雖然空置已久，但整體結構完好無損。
她走進去，在糧倉中央站定，目光落在牆面高處的通風口上。
「你們看，這裡四面空曠、高牆通風，夜裡巷口穿堂風一吹，空梁自然會發出沙沙響動。所謂的『不乾淨』，多半就是這個聲音傳出去的。」
幾人順著她的目光抬頭看去，果然看見幾個開的很大的通風口。外面巷子的風吹進來，在空曠的倉房裡打了個旋，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聲。
周德茂恍然大悟：「敢情是風聲啊！」嚇死他了！
小王也愣了愣，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
「好像......是這麼回事。」
林月笙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這兒了。合同帶了嗎？我現在就簽。」
小王沒想到她這麼快做了決定，他怔了怔，才後知後覺的掏出合同：
「帶了帶了！」
合同當場簽完，小王直接把鑰匙交到林月笙手裡。
四人走出糧倉，沿著來路往回走。結果剛走到弄堂口，前頭的路被一輛貨車堵住了，車廂上幾個工人正「嘿咻嘿咻」地往下搬著東西，把本就狹窄的弄堂堵了個嚴嚴實實。
周德茂正想繞路，一個搬貨的工人扛著個木箱子走過來，沖他喊了一聲：
「老師傅，打聽一下，五金廠的xx老車間是不是往這後面走？」
周德茂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往巷子深處指了指：
「是啊，你從前面右轉的第二個弄堂口就到了。」
那工人道了聲謝，扛著箱子繼續往前走。
一群工人們「呼呼喝喝」的經過，林月笙看見那箱子上面有「縫紉機」、「鋪布機」等字樣。
她心思一動，問小王：「王幹事，五金廠那廢車間也是租給做服裝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