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邊在說陸建國,另一邊,陸建國也剛提到她。
「什麼?你說林月笙自己買了一套生產線!」
廠長辦公室內,陸建國聲音大劈叉。
方主任往後躲了躲,一臉的生無可戀:「是啊,我已經打聽過了,立新租了糧站之前的倉庫,設備前幾天就進場了。」
這麼大動作,看來事情是真的。
陸建國的臉一垮。
林月笙!又是林月笙!
先前她胡亂跟公安告狀,害得他錯失廠長之位。
兩周前一紡新廠長上位,第一時間就走關係把他這個曾經的廠長候選人給調走了。
雖然明面上他陸建國從副廠長變正廠長了。但楊浦這個紅旗製衣廠,怎麼跟一紡相提並論!
這不就是明升暗降嗎!
他心裡恨死了姓林那死丫頭,於是得知她跟紅旗有合作,立即就出手了。
本想著那死丫頭訂單搞不定,必然要來求他。到時候,他正好拿捏她,趁機讓 趙家那兩個野種認親,後面再把房契弄到手。
但沒想到,這死丫頭竟然不聲不響自己搞來了一套生產線!
想到那幾套摸也摸不著的房子,陸建國那個心痛,那個難受。
他一難受,語氣就差了:
「幾天前設備就進場了,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方主任,你這工作是怎麼幹的!」
方主任被他這一通指責,也氣笑了:
「陸廠長,您這話說的可就沒道理了。立新那批設備是悄悄進的,人家又沒敲鑼打鼓通知我。我一個生產主任,總不能天天蹲在人家合作社門口盯梢吧?」
「你——」
陸建國被噎的說不出話,這方主任什麼態度!前幾天明明還對他言聽計從的,現在竟然敢跟他這麼說話!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他陸建國,現在竟然淪落到被一個小小的生產主任這麼懟!
他現在還不知道,等著他的,還不止於此。
接下來的幾天,廠里的風向變得微妙起來。
先是王長貴請了病假,工人們私底下都在傳,是因為他那天當眾說陸廠長壞話,怕被穿小鞋,所以躲出去了。
有人好奇真偽,就去問王大川以及王長貴的其他徒弟。
王大川又不是傻子,當然不可能告訴他們親爹去賺外快了。
但他心裡也對陸建國不滿,於是在吃中午飯時,超絕不經意的提起了獎金的事:
「哎,立新那批裁片單子黃了,中秋福利估計泡湯了。」
這事兒大伙兒都知道,但每次提起,還是能引起眾人的怒火。
「要我說,就怪方主任,他沒事坐地起價幹啥?」
「哎!怪方主任幹啥! 他還不是聽那位的!」
王大川早等著這句話呢,聞言趕緊見縫插針:
「你們都不知道吧,新來那位跟立新的林同志,有仇呢.....」
王大川把林月笙那番話添油加醋的給學了一遍,工人們聽得義憤填膺。
於是僅僅一個下午,全廠上下都知道陸建國為了私人恩怨,把一個長期外貿訂單給搞丟了。
副廠長第二天早晨巡查車間時,沒忍住跟幾個老師傅吐槽:
「有些人啊,來了沒幹成一件實事,倒是把老廠長的家底敗光了。再這麼搞下去,紅旗廠怕是要毀在他手裡了。」
這話傳到陸建國耳朵里時,他摔了第二個茶杯。
廠里關於他的閒話傳得沸沸揚揚,但到底沒人敢當著他面說。
所以陸建國還能穩得住。
直到第三天——
「不好了不好了!老張暈倒了!」
陸建國聽到這話時還挺懵:「老張是誰?」
「門衛大爺!」來人急得直跺腳:
「在門口站崗的時候一頭栽地上了,這會兒人還沒醒呢!」
陸建國心裡咯噔一下,那老張對他這個廠長不尊敬,他就藉口「文明風貌」的事小懲了一番。
誰知道這老頭這麼脆皮啊!
他臉色一變,立即下了樓。
廠門口,老張已經被人抬到了陰涼處。工人們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的,忙活個不停。
有人實在看不慣:
「大熱天的讓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站崗,就為了那個破『文明風貌』!命都不要了!」
這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所有人積壓的不滿。
工人們瞬間七嘴八舌的吐槽開了。
陸建國站在人群後面,沒聽完那些話,黑著臉轉身回了辦公樓。
一路上偶爾遇上幾個工人,見到他不是低頭快步走過,就是假裝沒看見他。
好大一個廠長,愣是被人給無視了個徹底!
陸建國頭一回覺得,這個廠,他已經控制不住了。
他今年才五十歲,離退休還早著,剩下的這些年,他總不能真當個光杆司令吧。
這樣下去不行,他必須得想個辦法重新將威信樹立起來。最好是再拉個外協單子,讓工人們看到他有本事。
廠長圈子裡也是有小道消息的,陸建國略微思忖一會兒,很快想到前天在聚會上聽到的消息——外事辦一個領導的兒子下海搞服裝了。
那人好像姓沈,租了附近五金廠的舊車間,動靜搞得挺大,手頭估計有大單,說不定能合作一下。
想到這,陸建國拿起電話撥回家:
「晨風,你在家閒著也是閒著,這幾天來楊浦給我打聽打聽有沒有個姓沈的......」
他就不信了,除了林月笙,他還找不著別人了!
——————
另一邊,那天見面之後,王老師傅第二天果然來上班了。
老頭子這一來,香江那兩個師傅差點老淚縱橫,可算是來了個救兵,不然他們雞同鴨講還不知道講到什麼時候去!
現在這老同志就位,他們就可以回香江了!開心!
王老師傅到底是老手藝人,對徒弟還是有些要求的,他觀察了幾天,最後選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當徒弟。
兩人都是老實能幹的,被選上以後恨不得一天24個小時都在車間學習,短短几天已經能上手了。
林月笙觀察了幾天,見他們磨合的還算不錯,就沒再關注,繼續把重心放在了工作上。
工作當然不止是接單排單那麼簡單,陳國良特意派兒子來給她送設備,林月笙當然要把關係維護住了。
想起八十年代歐美流行過的刺繡麂皮夾克,林月笙動手設計了一款刺繡夾克,讓工人用羊城帶來的那批麂皮料趕製了一件。
這衣服,她打算當做謝禮送給陳國良。一方面,她當然有點接單的小心思,但又不能顯得太功利,所以這次她打算送去錦江飯店,讓陳嘉明轉交,順便問問麂皮工藝的事。
包裝好,林月笙坐上趙小刀提前訂的出租。
車子穿過弄堂往大路上開,林月笙搖下車窗往外看,不遠處的五金廠舊車間已經掛起了「曙光服裝」的牌子,瞧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臨近時,她又想起上回羊城火車站那出「英雄救美」的戲,心裡正猜著後續發展,車間裡忽然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誒!林總,那不是林晚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