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路上,林湘湘照舊和夥伴們結伴往家走。騎著自行車的大隊長林衛國遠遠瞧見她,臉上立刻堆起爽朗的笑意。
林湘湘姐弟和趙圓圓姐弟幾人齊齊喊了一聲:
「衛國叔好!」
林衛國支好自行車,目光落在林湘湘身上,語氣里滿是讚許:
「湘湘啊,你可真是給咱們紅旗大隊長臉!報紙上又登了你的文章,這回又給村里爭光了。」
前幾日,林衛國翻湘省報時,一眼看到文章里提了自家公社,作者竟是林湘湘。通篇都是誇大隊社員踏實肯干、自給自足的好話,他看得心裡別提多舒坦。
「謝謝衛國叔。」
林湘湘淺淺一笑,目光掃過他那輛二八大槓。全大隊也就大隊長家和三叔家有這稀罕物件,一看便知他剛從外頭回來,
「衛國叔這是從哪兒回來呀?」
「剛去公社開了會。」
林衛國嘆了口氣,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愁緒。公社下達的養豬任務遲遲完不成,去年一場豬瘟下來,家家戶戶死了不少豬,今年誰也不願再領豬仔餵養,這事愁得他好幾宿沒睡踏實。
「湘湘啊,往後可得繼續好好寫。我手頭還有急事,就不多說了。」
林衛國急著回去跟大隊幹部商量落實養豬指標,話音一落,轉身就要走。
「衛國叔再見。」
林衛國利落跨上自行車,腳下一蹬,車輪飛快滾遠。望著他匆匆的背影,林湘湘暗自納悶 ,平日裡大隊長辦事雖利落,卻也不至於這般火急火燎。
正思索著,身後傳來一陣略顯侷促的腳步聲。姜文翰緩步走上前,一副靦腆拘謹的模樣。
林湘湘抬眼看向他:
「姜知青,你有什麼事嗎?」
她身邊還站著弟弟林雲浩和趙圓圓姐弟。
姜文翰目光躲閃,小聲開口:
「林湘湘同志,我……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關於投稿的事,我之前往報社投過幾次稿子,全都被退了回來,一直摸不著門道。你的文章接連登報,想必是有經驗,若是方便,能不能指點我兩句……」
他越說聲音越小,生怕唐突了她。
林湘湘聞言倒沒推辭,坦然應道:
「這沒什麼不方便的。你被退回來的稿子帶來了嗎?投的哪家報社?」
「帶來了,帶來了!我投的也是湘省報社。」
姜文翰眼前一亮,連忙從貼身衣兜里掏出摺疊整齊的文稿,小心翼翼展開,雙手捧著遞到林湘湘面前,態度十分恭敬。
林湘湘接過文稿,轉頭對趙圓圓道:
「圓圓,你先回家吧,有我弟陪著就行,不用等我。」
「好,那我先回去做飯了,明天見。」 趙圓圓也不多留,懂事地先走了。
林湘湘低頭翻看文稿,快速通讀一遍,隨即抬頭看向姜文翰,直言道:
「我大概知道你的稿子為什麼過不了了。」
「啊?究竟是為什麼?」 姜文翰一臉茫然。
「說實話,你的文筆很好,辭藻也講究,可現在的形勢特殊。你這篇文章通篇都在寫知青下鄉受的苦,字裡行間滿是對農村貧窮落後的描寫,這樣的稿子,報社是絕對不會刊發的。」
姜文翰皺著眉,似懂非懂。
林湘湘見狀,索性把話說得更直白:
「知青下鄉是國家定下的國策,是響應號召的光榮事。你文章里一味訴苦,把下鄉寫得滿是艱難苦楚,真要是刊發出去,豈不是讓外頭的人都不願來下鄉了?」
這話如同驚雷,猛地劈醒了姜文翰。他身子微微一震,瞬間回過神來。
「再者說,工農階層最光榮。文章里一味貶低農村落後、抱怨生活艱苦,自然過不了審。」
姜文翰頓時滿臉漲得通紅: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你往後多翻翻湘省報紙,好好看看上面刊發的文章,摸清主流文風,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寫了。」
林湘湘頓了頓,看在他曾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份上,又多叮囑了幾句,
「你的文筆底子不差,只要找准方向,寫貼合報社風格的稿子,中稿不難。咱們賺稿費,就得貼合當下主流要求,不能只顧著抒發自己的情緒。」
「下鄉的題材就很好,寫知青紮根農村、學本領長見識,寫社員淳樸熱情、勞動光榮,多寫積極向上、貼合時局的內容,才容易被採納。」
林湘湘又簡單囑咐兩句,便帶著林雲浩往家走。
另一邊,林衛國火急火燎趕回大隊部,立刻召集大隊幹部開會,商量公社下達的養豬任務。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咚灌下一大口涼水:
「大夥都說說吧,公社定下的養豬指標,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沒幾戶願意報名領豬仔,總得想個法子解決。」
會計吳大友環顧一圈,見眾人沉默,率先開口:
「大隊長,不是大夥不積極,實在是去年的豬瘟把人嚇怕了。咱們大隊的豬去年幾乎死絕,社員們不光沒掙著公分,反倒賠了不少本錢,今年誰敢輕易再養?」
去年那場豬瘟來勢洶洶,席捲整個紅旗大隊,帶走了八成生豬。不光社員損失慘重,公社也跟著受影響,一提這事,人人心裡都犯怵。
「老吳說的情況,我心裡都清楚。」 林衛國嘆了口氣,
「公社領導也說了,這是縣委汪書記親自下的命令,每個大隊都有硬性指標,必須不折不扣完成。至於豬瘟的隱患,縣裡答應請農學專家下來指導,提供技術支持,儘量避免再出意外。」
書記梁山水皺著眉,連連嘆氣:
「這一個月來,咱們挨家挨戶動員,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社員們都怕賠本,愣是沒幾戶願意領豬仔。」
一頭豬要養兩年才出欄,兩年長兩百來斤,運氣好一頭豬一年也就一千六百多公分,一公分才值三分錢,每家還限養兩頭,實在划不來。
林衛國敲了敲桌面,沉聲說道:
「我也懂大夥的顧慮。思來想去,我想出個法子,大隊牽頭,集體辦一個養豬場,靠隊裡的力量把公社指標完成,大夥覺得可行?」
「辦養豬場?」
「萬一再遇上豬瘟,那虧的可就是隊裡的公款了。」
「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公社的指標硬邦邦擺在那兒,必須得完成啊。」
眾人商量半晌,最終敲定方案:由大隊統一籌建養豬場,集中餵養豬仔,選大隊長媳婦和會計媳婦兩人負責日常餵豬照看,到年底按勞力給兩人計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