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林湘湘照舊一頭扎進書桌前，不是對著外文雜誌埋頭翻譯，就是伏案畫著圖樣。父母看在眼裡，總怕她熬壞了身子，吃飯時便一遍遍勸她，飯後多出去走走，別總悶在屋裡。
她拗不過，便出門走走。鄉間田埂蜿蜒，兩旁稻苗綠油油一片，晚風裹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讓人渾身都鬆快了不少。
沿著田埂慢慢走著，路過一片雜草叢生的路邊時，林湘湘腳步一頓。
一個面色蒼白、瘦得脫了形的小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林湘湘湊近一看，心頭一緊：
「這不是牛棚葉家的孩子嗎？怎麼倒在這兒了。」
這孩子是牛棚葉爺爺的小孫子。葉爺爺本是大學校長，被人舉報後，夫妻倆帶著小孫子一同下放到紅旗大隊。好在大隊長為人公正，平日裡並未刻意為難他們。
她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鼻息，又摸了摸脖頸。
「還有氣，只是暈過去了。」
林湘湘彎腰背起孩子，快步朝牛棚方向趕去。
剛到牛棚門口，裡面就傳來一陣接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她揚聲急促喊道：
「有人嗎？葉家孩子暈倒在路邊了！」
片刻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小跑著沖了出來。看到林湘湘背上昏迷不醒的孩子，老人臉色驟變，聲音都在發顫：
「安安！孫子，你怎麼了？」
「我在路邊發現他時就已經昏過去了，先找明大叔來看一看。」 林湘湘喘著氣道：
「快，先把孩子放床上。」
「對對，快進來！」
葉穆白慌忙讓林湘湘進屋內。屋裡躺著一位不停咳嗽的老奶奶，面容枯槁，瘦得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一見昏迷的孫子，老奶奶急得咳嗽更凶，話都說不完整：
「安安…… 咳咳…… 這是怎麼了…… 咳咳……」
林湘湘小心地把孩子放在稻草鋪成的床上。葉穆白強作鎮定地安慰：
「靜姝，別慌，安安不會有事的。」
看著這一家老弱病殘、處境淒涼，林湘湘心頭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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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叫明大叔，葉爺爺你先照看著孩子。」
葉穆白滿臉感激。大隊社員雖明面上不為難他們，卻個個避如蛇蠍，家裡老人更是反覆叮囑孩子，不許靠近牛棚這些 「壞分子」。像林湘湘這樣主動伸手幫忙的，更是少之又少。
沒一會兒，林湘湘便帶著明大叔趕了回來。葉穆白如同見到救星一般：
「明大夫，求您快看看我孫子，他一直沒醒！」
明大叔是大隊的赤腳大夫。他搭了脈，又仔細檢查了孩子的頭臉手腳，片刻後鬆了口氣。
「孩子沒大礙，身上就一點皮外傷，腦袋也沒磕著。我剛診脈，這孩子是嚴重營養不良，多半是餓暈的。」
一聽孫子是餓昏的，葉穆白臉上瞬間湧上羞愧與無力：
「多謝明大夫，那…… 要不要開點藥？」
「不用吃藥，給他吃點有營養的東西，緩一緩就好。」
明大叔輕輕搖了搖頭，這一家人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哪裡還談得上什麼營養。
林湘湘默默打量著這間牛棚。屋子破舊不堪，幾隻豁口的瓷碗，幾個簡陋的陶土罐，一口掉了漆的舊木箱，除此之外幾乎家徒四壁。老奶奶身上蓋的被子，更是由一塊塊破布拼湊而成。
兩位老人守著昏迷的孫子，滿眼心疼，就在這時，孩子緩緩睜開了眼睛。老奶奶一見，瞬間喜極而泣：
「安安，你醒了！可嚇死奶奶了！」
明大夫上前再次診脈，點頭道：
「沒事了，就是餓的。」
葉穆白壓著心疼問道：
「安安，你怎麼會摔在路邊？」
葉念安虛弱地開口：
「社員們說，菌子曬乾能換錢…… 我上山采菌子，想賺錢給奶奶買藥，奶奶的病就能好了……」
話音落下，兩位老人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往下掉。
明大夫見狀，悄悄拉了林湘湘一把，低聲道：
「你趕緊離開這兒，別多待。」
葉穆白也回過神，對著林湘湘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你。」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心裡明白，與他們走得太近，只會連累旁人。
林湘湘點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心裡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對葉家的同情，對這個時代無奈的心酸，一齊堵在胸口。
夜色漸深，林湘湘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手裡攥著手電筒。她家離牛棚本就不遠，這一帶又沒什麼住戶，一路走得很順利。
到牛棚門口時，裡面還亮著昏黃的煤油燈，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林湘湘從空間裡拿出五斤大米、五斤麵粉、二十個雞蛋，還有一瓶撕去標籤的止咳糖漿，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寫著止咳用法與成人藥量。
她把東西輕輕放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
屋裡傳來聲音。
林湘湘轉身就走，沒有停留。葉穆白開門出來，四下無人，只看見一個漸漸遠去的背影。低頭一看，地上堆著的糧食和藥品讓他一愣，連忙飛快地把東西拎進屋裡。
昏黃的燈光下，夫妻倆看著眼前的細糧和雞蛋，又驚又喜。
「哪兒來這麼多好東西？還有雞蛋……」
「看背影，像是林家二房那閨女。這還有給你治咳嗽的藥。」
葉穆白聲音微顫。
老奶奶有些不安：
「這些東西…… 我們能收嗎？她一個姑娘家，哪兒來這麼多精貴糧食？」
「收著吧，退回去也不合適。」 葉穆白望著門外，眼神複雜，
「這份情，我們記在心裡。」
林湘湘一路小跑回家，剛進院子，就看見堂屋還亮著煤油燈。關冬梅正坐在燈下，顯然在等她。
「媽，怎麼還沒睡？」
關冬梅抬眼看她，目光平靜卻帶著幾分審視：
「我起夜，看見你房門開著。湘湘，你去哪兒了？」
林湘湘心裡 「咯噔」 一下，面上強作鎮定：
「睡不著，出去隨便走了走。」
關冬梅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卻沒有追問。
「太晚了，別在外頭亂逛，回屋睡覺吧。」
林湘湘鬆了口氣，像逃一樣回到自己房間。她暗自慶幸，母親應該沒有深究。不再多想，她躺上床，不多時便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