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上學，講究的就是半工半讀，以學為主，兼學別樣，不但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還要批判資產階級。
這天，初二（1）班全體同學去湘江機械廠學工，一去就是一個月。
林湘湘一聽說自己被分到翻砂車間，整個人都不好了。
昨天林雲逸就跟她打過預防針：翻砂這活，在機械廠最沒技術含量。廠里工人都編了順口溜：車鉗銑，不能比；刨鉚焊，湊合干；叫翻砂，就回家。又髒又累，說白了就是把鑄完件的砂模打碎、清理。
同桌宋小美一聽她分到翻砂車間，臉上立刻露出深深的同情：
「湘湘，翻砂車間可苦了，是機械廠最髒最累的活。」
林湘湘好奇：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以前來過？」
宋小美笑了笑：
「初一我們去的是農場和紡織廠，我爸是機械廠工人，家裡常說。」
林湘湘這才恍然：
「原來你是機械廠子弟啊。沒事，就一個月，熬熬就過去了。」
宋小美連忙暖心安慰了她幾句。
到了車間，林湘湘被分給一位周師傅。周師傅是個厚道的中年女工，見這麼秀氣一個小姑娘被派來翻砂，心裡著實不落忍。
她耐心教林湘湘：
「小同志，翻砂沒什麼技術，就是把鑄件上的毛刺打掉，清理砂模。你看我做一遍。」
周師傅把模具放進木箱，鏟進細砂，把四角搗實，最後乾脆跳上去，穿著布鞋用力踩實，跺實。
林湘湘看著簡單，可真幹起來，全是力氣活。
一整天下來，她渾身酸痛，胳膊都抬不起來。學工都是自己帶午飯，林湘湘昨天特意多做了點。中午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飯，宋小美看她累得蔫蔫的，小聲說：
「湘湘，要不我找我爸，給你換個輕鬆點的活？」
林湘湘擺擺手：
「沒事，就第一天不習慣，過兩天就好了。謝謝你，小美。」
宋小美是真熱心又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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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跟林湘湘說：
「我們車工那邊，大多安排的是機械廠子弟，跟著師傅學技術。」
林湘湘點點頭：
「車工是技術崗，你是廠里子弟，以後說不定直接進廠，好好學。」
宋小美笑得眼睛彎彎：
「我爸也是這麼說的。」
林湘湘這才知道，宋小美父母都是機械廠工人。廠里自然偏心，把子弟都安排去技術崗，為以後進廠鋪路。而她們這些外頭來的，就只能幹翻砂這種最苦最累的雜活。
晚上回家，林雲逸看妹妹累得渾身發軟，主動包攬了洗菜、切菜，只讓林湘湘掌勺炒菜。
第二天一早醒來，一想到還要干一個月翻砂，林湘湘頭都大了。
到車間，她掏出兩顆水果糖遞過去：
「周師傅，謝謝您教我，吃顆糖甜甜嘴。」
周師傅眼睛一亮，笑得和藹：
「你這小同志，真懂事！」
自此之後，周師傅對她格外照顧，沒事還跟她嘮廠里的八卦：
「最近瑕疵零件越來越多，也不知道外國技術員什麼時候來。再這麼下去，咱們得忙死。」
林湘湘這才明白，翻砂車間工作量暴增，是因為新進口的設備壞了，只能用老機器湊合。外國維修工一直沒消息，廠長天天往省城跑，催著省里聯繫外國人。
她隨口問：
「難道咱們自己的技術員修不了？非得等外國人？」
周師傅嘆氣：
「技術部許主任都沒轍，訂單堆成山，交不出來，領導頭髮都快急白了。」
林湘湘沒再多問，心裡卻默默盤算起來。
前世她為了翻譯外文資料，看過不少機械專業書，不敢說精通，但一般故障還是能對付的。這說不定是個機會。
中午休息，她找到宋小美：
「小美，聽說進口設備壞了？能不能問問你爸，具體是啥毛病？」
宋小美疑惑：
「你問這個幹嘛？」
「老設備次品太多，翻砂車間都堆不下了。早點修好新機器，我們也能輕鬆點。」
宋小美一想也對：
「我爸應該吃完飯了，我們過去問問。」
找到宋組長，女兒一問，他便隨口解釋：
「是悶車，主軸負荷一大，轉速就明顯偏低，甚至自動停車。」
他只當女兒在車間學工，好奇廠里的事。
林湘湘上前一步，禮貌開口：
「宋叔叔好，我是小美的同桌。剛聽您說這問題，我以前在機械書上看過，多半是主軸箱片式摩擦離合器摩擦片間隙太大，或是傳送帶調得太松。你們可以先調傳送帶鬆緊，再調離合器摩擦片間隙。」
宋組長猛地一驚，眼神都變了：
「你還懂機械？」
林湘湘淡淡道：
「看過幾本書，剛好提過。」
宋組長責任心強，又好強，立刻道：
「走！你跟我去車間！許主任還在那盯著呢，咱們去看看！」
林湘湘和宋小美跟著宋組長走進精加工車間。
老遠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廠服，滿身機油，對著設備唉聲嘆氣。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工人勸：
「許主任，歇會兒吧，都半個月沒好好吃頓安穩飯了。」
許主任臉色陰沉，厲聲呵斥：
「廠里都快停擺了，再這樣下去，大夥都沒飯吃！還吃什麼飯！」
眼鏡工人被罵得一聲不敢吭，連忙低頭道歉。
車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瞧見宋組長三人身上。許主任皺著眉轉頭，看見宋組長，依舊帶著難掩的煩躁：
「老宋，來這兒湊什麼熱鬧？設備的事還沒頭緒，我正煩著呢。」
許主任以為宋組長又來催新設備修理進度。
宋組長連忙上前，側身讓出身後的林湘湘，語氣里藏著一絲期待：
「許主任，你先別煩，我給你帶了個『小幫手』。這是我閨女的同桌林湘湘，剛才聽我說起設備悶車的事，她說她在機械書上看過類似的故障，知道怎麼修。」
許主任聞言，眼睛一瞪，目光掃過林湘湘，滿臉的難以置信，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嘲諷：
「老宋，你糊塗了？這丫頭看著才十幾歲，還是個半大學生，能懂什麼進口設備？咱們技術部一群老技術員都束手無策，她一個小姑娘家，能有什麼辦法？別在這添亂了！」
旁邊的眼鏡工人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不屑：
「就是啊宋組長，這設備是國外進口的，全是洋文標識，咱們連說明書都看不太懂，這小姑娘能行？別白費功夫了。」
林湘湘迎著兩道輕視目光，心裡平靜無波。
這台讓整個機械廠束手無策的進口設備，她大概真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