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英斐被眾星捧月般坐在主位。
他靠著椅背坐下,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裡的青花瓷茶杯,神色淡淡,仿佛這一桌人的殷勤都與他無關。
「滕先生,您能來真是蓬蓽生輝。」梁志端起酒杯,滿臉堆笑地起敬。
滕英斐只是微微頷首,抿了一口茶,連酒杯都沒碰。
這般傲慢,偏偏在座的人沒一個敢露出不滿。
「滕先生,」梁萱蝶按捺不住,嬌聲開口,「下個月的藝術展,您看我那幅《春山》能拿獎嗎?」
平板電腦直接遞到了滕英斐眼皮底下。
滕英斐眼皮都沒抬,語氣平平:「基本功是有的,只是學院氣重了些,少了點自己的東西。」
這已經算說得客氣。
梁萱蝶臉上的笑還是僵了一下。
她不甘心丟了面子,眼珠一轉,忽然看向於枝。
「聽說於姐姐也準備了作品參展?」
「不知道於姐姐是哪所名校畢業,師從哪位泰斗啊?」
這話問得不可謂不毒。
於枝手裡的紅酒險些晃出杯口。
她那張蘇黎世藝術學院的碩士文憑,本來就經不起細問。
到這會兒,於枝也算看明白了梁萱蝶的敵意從哪兒來。
小姑娘那點仰慕和戒備,全衝著滕英斐。
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女人,自然怎麼看都礙眼。
「我就是隨便畫畫,上不了什麼台面,哪能和梁小姐這種家學淵源的比。」
梁萱蝶抬了抬下巴:「自學啊?那這次政府合辦的展,於姐姐怕是連初審都進不去呢。」
梁太太笑著打圓場:「於枝平時還要照顧孩子,能抽時間畫畫已經很不容易了。你以為都像你,整天無憂無慮的。」
「孩子?」
梁萱蝶愣了一下。
聽見於枝是全職太太,眼裡的敵意倒是淡了些,轉而變成了另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那也正常啦。」她語氣輕快,「於姐姐平時要帶孩子,哪有精力沉下心來搞創作。能來玩玩,已經很不錯了。」
滕英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於小姐的孩子多大了?」
於枝老實回答,「快一歲了。」
梁太太立刻接過話:「孩子長得快得很,一轉眼就大了。我家萱蝶現在也是大姑娘咯。」
梁萱蝶有些害羞,微微低下了頭,臉頰上飛起兩抹紅暈。
梁志和梁太太對視一眼,開始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兩人身上引。
「滕先生,我們家萱蝶心思單純,以後在藝術上,還指望您多提點提點。」
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話里話外都是撮合的意思。
滕英斐神色淡淡,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看不出情緒。
於枝覺得席間的氣氛有些悶,找了個藉口起身上洗手間。
路過一間包廂時,門沒關嚴,裡面傳出幾道有些耳熟的聲音。
於枝腳步一頓,辨認出冰冰和李辭冬的聲音。
好啊。
說什麼兄弟生日,原來是背著她在這兒跟主播約會。
於枝沒膽量推門捉姦,要是李辭冬護著小主播,尷尬的豈不是她自己?
她從洗手間出來。
今晚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這次政府合辦的藝術展,她的參賽名額算是穩了,也得了幾個評委的名片。
說是評委,其實圈子裡誰不知道,真正的決定權在滕英斐手裡。
滕家雖然從商,但在藝術品投資和收藏界,滕英斐的話分量很重。
當年,於枝也是借著他的手,辦了個人畫展,拿了幾個含金量不低的獎。
甚至分手的時候,滕英斐還親自送她出國,臨走前對她說:「以後遇到什麼事,還可以來找我。」
只可惜,她沒有去繼續進修,反而嫁給了李辭冬。
「已經洗了四五遍了,還要洗?」
低沉的聲音響起,於枝驚異地抬起頭,就在鏡子裡看到滕英斐的臉。
滕英斐從鏡子裡看她,很長的一眼。
他捏著一張紙巾遞了過來。
「擦擦吧。」
於枝接過,指尖不期然碰到了他的手背,比她體溫高得多的溫度,像是有細微的電流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滕英斐擰開水龍頭要洗手,他舉起雙腕,很自然地往於枝跟前送了送。
於枝眼皮一跳。
這個動作像是他們還在一起時。
滕英斐高高的身軀立在她跟前,像是一片黑壓壓的山峰,見她不動,滕英斐微微挑眉,「幫個忙都不肯?」
「剛才我可幫了你不少。」
剛才在桌上,是他順手替她把幾位評委引了過來。
他說得自然,梁家夫婦只當是滕家和李家有商業合作,給李太太一個面子,誰也沒多想。
於枝強忍著抬眼的衝動,低眉順眼地仔仔細細幫他把襯衫袖口折了上去。
這是在幹什麼呢?
於枝不懂滕英斐是什麼意思。
這兩年她也刻意不去打聽他的近況。光看今晚梁太太那副恨不得把小他十幾歲的女兒都塞過去的架勢,也知道他身邊從來不缺人。
或許男人總是這樣。即使自己曾經的女人即使已為人婦,也還是希望她在自己面前羞澀、躲閃、嘴硬、或故作冷漠,當作她們並未忘情的證據。
於枝自以為獲得了真相。
既然老男人喜歡當導演,她就奉陪好了。
「滕先生怎麼不去找梁小姐幫忙?」
於枝彎起眼睛笑,「我看她對你挺有意的。」
滕英斐看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又琢磨了什麼。
他知道於枝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成天混些亂七八糟的小圈子,研究怎麼拿捏男人。
也翻過她的手機,裡面的收藏夾全是「如何讓男人對你上頭」、「怎麼讓男人心甘情願大額付出」。
他不在意,甚至覺得挺好的。
只要她覺得這些小心思能讓她充實,覺得得到的資源和錢財都是她努力的結果的話,那也好,那也是她的快樂。
現在明明已經嫁做人婦,還如同幾年前一般小女孩心性。
「嗯。」
滕英斐順著她的腔調慢條斯理地開口,「確實可以接觸接觸。」
「對了,我沒開車,你順路送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