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晚期。
確診後,74歲的張七寶,沒打算治。
治的話,花個百十萬,多活三五年,不治的話,他也就剩了半年的時間了。
他一輩子冷心冷肺,自私自利,臨死了,不想再拖累妻兒。
更何況,他財迷,捨命,不舍財。
趁著自己還能動,張七寶只想把身後事安排一下。
250萬的存款,四個孩子,每人50萬,餘下的50萬,留給妻子陸婉婉養老。
他和妻子一共有三套房子,市區一套兩層的別墅,價值1000萬。
縣裡一套湖景房,156平,價值120萬左右。
還有農村老家的房子,不值什麼錢,可畢竟是祖宅,還連著一片小樹林,一個養豬場,三畝地的樣子。
三套房子,四個孩子,怎麼分都會鬧出矛盾。
這幾年,兒女們為錢財當著他摔碗爭吵的模樣,深深刻在他心底。他是真怕了。
彌留之際,他只想安安靜靜閉眼。
房子全部過戶給妻子,只用了一周的時間。
這期間,所有兒女都對他的病,閉口不提。
張七寶心裡透亮,內心卻是體諒他們的。
裝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兒女們不給治,傳出去,兒女們會被老家的人罵不孝,他自己也面子上過不去。
所有人都在等他死,他自己也在等死。
他只是沒想到,臨死前,陸婉婉給他整了一個那麼大的坦白局。
「張七寶,你要死了……」陸婉婉難得溫柔地拉起了他的手。
張七寶也平靜地享受著人生最後的溫情時刻。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陸婉婉深呼一口氣,仿佛下了巨大的決心,「七寶,我對不起你,最後了,我不想讓你當個糊塗鬼,振東、振西、秀麗、秀娥都不是你親生的,只有振北是你親生的!我給你生了振北的,我沒想著讓你們老張家絕根,可振北自己沒福氣,正趕上了災年……」
陸婉婉一口氣說完,中間沒有半點停頓,仿佛只要停頓一下,就再也沒有了說出來的勇氣。
「七寶……」陸婉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嗚咽。
「你別怪我,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我知道這些年,你對我好,我也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你,我生是你們陸家的人,死後,也會埋進你們陸家的祖墳。你放心,我不到死的那一天,一定不會告訴四個孩子真相,他們永遠都會是你們張家的孩子,我發誓,我保證,他們這輩子只會有你這一個爹。你死了之後,我會讓兒子們給你打幡摔盆。」
張七寶傻了。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神志好像在那一刻被莫名的東西,瞬間抽走了。然後,又慢慢地,冰冷地,顯出了清明。
不是親生。
全都不是親生。
振北,那個被他親手扔到爛樹林裡的孩子,才是他唯一親生的兒。
張七寶的眼睛在突然的渙散後,又慢慢開始聚焦,他看著陸婉婉的那張臉。
已經75歲的陸婉婉,在染過頭髮,化過妝後,不見半分枯槁老態,臉型還是那麼溫婉可人,眉清目秀,連嘴角都是最慈祥的弧度。
可她怎麼能這麼狠。
藏得可真深啊!
姦夫到底是誰!
四個奸生子,還想入他張家的祖墳。
他張七寶,可是烈士遺孤。
那樣骯髒的血脈,怎配入他張家祖墳。
絕不!
還有他辛苦積攢一輩子的家產。
他想要撲上去,喉嚨里卻只能擠出斷斷續續嘶啞的聲響:「奸…… 生子…… 不配!」
陸婉婉臉色驟然慘白。但看到渾身顫動,脖子都起了青筋,卻連手都抬不起的張七寶,她又漸漸鎮定下來。
如同過往無數次爭執,她不反駁,安靜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以前張七寶喜歡死了陸婉婉的這種溫柔安靜,現在張七寶才悲哀的發現,陸婉婉根本不是不會吵架。
而是,她不屑於跟他吵,因為一切利益都在陸婉婉手中。
他張七寶所有的崩潰發瘋,都不過是無能狂怒。
陸婉婉靜靜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把張七寶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又細心地給張七寶蓋了蓋被子。
很溫柔,很安靜,帶著勝利者的輕慢和好脾氣。
張七寶依舊死死盯住陸婉婉,每一個字都帶了疼痛不堪的氣音:「姦夫……我的錢……」
張七寶剛說完「姦夫」兩個字,陸婉婉平靜的面容,就扭曲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平靜,仿佛沒有出現過一樣。
「錢都分完了……」陸婉婉依舊沒有看張七寶,說到錢,陸婉婉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嘴角壓都壓不住。
陸婉婉的語氣帶了幾分悲憫:「七寶,你也別太傷心,這些年,振東、振西、秀麗、秀娥也都挺孝順你的,比親生的也不差什麼,再說了……」
陸婉婉停了一下,仿佛猶豫到底要不要說,要笑不笑的樣子。
她終於抬頭看了一眼張七寶,又快速地垂下眼瞼,語氣卻帶了點幸災樂禍的刺人:「我每次跟別人睡過,都會給你再睡一次,你自己的種子不爭氣,也怨不得我。」
滔天怒火直衝頭頂,張七寶恨不得活活掐死眼前女人,連同四個野種一起。
房子,存款,他一輩子的心血!
他掙扎著想要摸手機,想要聯繫六個姐姐。
想到自己的六個姐姐,張七寶渾身的血液又頃刻間涼了下去。
他有六個姐姐。
大姐,早就死了,被大姐夫拿菜刀活活砍死,大災年,她把家裡僅剩的糧食,都背回娘家,活活餓死了自己的兩個女兒,砍死大姐後,大姐夫也自盡了。
二姐,也在大荒年,抱著剛出生的兒子,餓死在了炕上。
三姐,一手把他帶大,在父母死後,又當爹,又當媽,供他上學,給他娶媳婦,可是他,喪了良心,為了陸婉婉,跟三姐反目成仇。到他三姐死,他都沒有過去看一眼。
四姐,為了給他掙彩禮,嫁給了一個有精神病的人,生了一個孩子也是精神病。四姐快死的時候,他倒是去看了一眼,那個精神病的孩子,端著滾燙的粥,就往四姐嘴裡灌。四姐滿嘴滿臉的燎泡,而他看了一眼,就跑了,怕被精神病白打幾下。
還有五姐,長得最好看,腦子也最活,結婚後,跟丈夫開了一家燒餅店,生意特別好。陸婉婉看上了那個燒餅店,逼著五姐交出來,給她娘家的弟弟。五姐真的給了,然後離婚了。
他至今記得五姐的話:「七寶,俺就你這麼一個弟,你好,俺就好……」
還有六姐,跟他是雙胞胎,卻是個傻的,大災年,被陸婉婉趕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一樁樁,一幕幕,啃噬著張七寶的心神。
姐姐們,一個都不在了。
張七寶渾身力氣被徹底抽乾,陷入死寂的茫然驚慌。
最後浮上張七寶腦海的,是他三姐的兒子,他唯一的外甥。
家產,絕不能留給那四個野種,應當交到外甥手裡。
可他四肢僵硬,連完整一句話都說不出。
彌留之際,他聽見陸婉婉撥通電話,嗓音依舊柔和。
「人也就這一兩天了。別讓他死在別墅里,凶宅不好出手。」
電話那邊似乎說了什麼。
陸婉婉沉默了一會兒,非常平靜地繼續說:「趁身體還沒涼的時候,找一輛麵包車,送回老家,扔到橋頭就行,張家的人不會不管他……」
張七寶眼神開始渙散,胸腔里最後的一口氣,被他慢慢咽了下去。
陸婉婉依舊在說話:「到時候就說我太傷心,病倒了,身邊離不開人,兒女們總得先顧著活人,隨張家人怎麼鬧,你們不回去就行了,反正以後也不用來往了……」
張七寶雙目圓瞪,盯著天花板,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