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沒有動那些糧食。
他慢慢地含著嘴裡的糖，看向張大盼的時候，甜都變成了苦。
張大盼的話，像是一盆冰冷的水，甚至徹底澆滅了王建國面對兩個女兒活過來的喜悅。
王建國看看外邊的天，大雨噼里啪啦地下，完全沒有停的樣子。
這樣的大災年，人人都護著自己的孩子，護著家人的命，而他的妻子，心裡只有弟弟，沒有女兒們，更沒有他。
王建國的拳頭開始慢慢攥緊，經歷了一次生死，他不再對張大盼抱有半點希望，他的表情開始變得冰冷而平靜。
糧食，他王建國要留下。
而張大盼，若是敢搶糧食，他不介意跟他們張家人，同歸於盡。
這些糧食，是他兩個女兒的命。
張七寶沒有再動大炕上的糧食，大姐那一番話，讓他這個親弟弟實在不知道，要怎麼繼續說下去。
張七寶背起竹簍，拉著張大盼往廚房的方向走。
張大盼在張七寶的攙扶下，依舊奮力想要往床上的糧食走：「不行，這不行，七寶，你別拉我，你趕緊把這些糧食拿——」
張七寶捂住了張大盼的嘴，把張大盼連拉帶拽地拖進了廚房。
「大姐！你不要，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個大姐！我好不容易長大點，知道感恩點，你就這麼打擊我？你是不是覺得你弟弟我沒本事，自己養不起家！」
張七寶對著床的方向大聲喊道。
雖然不知道大姐夫會怎麼想怎麼做，但是他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七寶啊，沒有，大姐沒有那個意思，」張大盼急切地想解釋，她怎麼會打擊他們家七寶，怎麼會覺得他們家七寶沒本事。
他們家七寶，是最好的寶，長得好，性格好，還娶了那麼安靜賢惠的媳婦，生了那麼多乖巧可愛的孩子。
他們老張家，就是因為有了七寶，這香火才能如此旺盛。
三個兒子啊！
「你不收，我就再也不叫你大姐。大姐，你放心，家裡有糧食，以後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給你送糧食……」
張七寶又把話往臥室的方向遞了遞。
臥室里，王建國聽得一清二楚，神色微動。
張大盼想要說什麼，卻被張七寶往嘴裡塞了一顆奶糖。
她驚得嘴巴張大，卻被弟弟手動閉麥，只能安靜下來，把糖含在嘴裡，卻沒有吃。
一直走到王建國根本看不到的角落，張七寶才鬆開了捂住大姐嘴邊的手。
張七寶不許大姐說話，只是從口袋裡又拿出一把糖，全都塞進了大姐的口袋裡。
「姐，啥也別問，先去看看妞妞和啾啾吧。」
張大盼如夢初醒，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女兒，跌跌撞撞地往臥室趕去。
張七寶又囑咐道：「不許再說不要糧食的事，以後不准你再拿東西往家裡送，以後我給你什麼，你就要什麼。」
張大盼耳朵聽著，心裡卻不以為意。
今天弟弟肯定是抽風了，沒準過兩天就好了，到時候，她再把東西都帶回去。
張大盼這個母親終於走向了自己那兩個死過一回的親生女兒，卻一眼都不敢看靠在牆角的丈夫。
哪怕她知道，她的丈夫，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張七寶用大姐家裡的刀，把空間剩下的一斤肉，割了一小塊，輕輕剁碎。
又掏了兩碗大米，開始熬粥。
軟糯的大米摻雜著肉香，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屋子，張七寶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兩聲。
張七寶這才想起，從重生到現在，他還沒有吃過一口熱乎乎的吃食。
張七寶不知道的是，王建國家院子外邊早就圍了一圈的人。
「好像是大米的香氣，味道真濃。王建國家好像在熬大米粥。」
「胡說八道，肯定不是王建國家，聽說前幾天剛發了救濟糧，張大盼就把所有的救濟糧，送回弟弟家了。」
「可真是造孽啊！王建國多好的漢子，怎麼攤上了張大盼這樣的媳婦。」
「還不是當初張大盼長得好，家裡條件還好，這人啊，很難說，三年河東，三年河西。」
「聽說，王建國家早就斷糧了，那麼高的大漢子，去我家借糧都下跪了，說是兩個女兒快要餓死了。」
「那你借沒借？」
「當然沒借，我家也有倆孩子呢，他這借的哪是糧食，他借的是人命啊！要是下跪能借到糧食，我寧願跪上三天三夜。」
「都別說了，肯定是王建國家，我的鼻子靈著呢，你們聞聞，我還聞到了肉香……」
「要不我們進去看看？」
「我可不敢，我剛才透著門縫看了一眼，那王建國身上都是血，像是要殺人。」
王建國聽到了院子外有聲音，他很快明白過來，是這米粥的香氣，吸引了人來。
這年頭，餓極了，為了搶口吃的，能連命都不要。
王建國吃了糖之後，精神緩了緩，但是他知道，他不過是強撐著，要不是聞見了張七寶熬粥的香氣，心裡有了希望，他估計自己早就熬不住了。
可他知道，他是個男人，只要他的女兒們還活著，他就不能倒。
他沒有管摸著女兒的臉，流著鱷魚眼淚的張大盼。
三歲的啾啾見到張大盼過來，就依戀地喊了一聲娘。
那是天生的依戀。
孩子還小，什麼都不懂，王建國也不願意從小教會孩子們去恨自己親生的母親。
他只是為女兒和自己感到悲哀。
王建國拿起刀，一步步挪到門前，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門口聚集的人，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手裡的刀磕在破舊的木門上。
外邊圍著的人，看到滿身是血的王建國，還有門框上那把帶著血的刀，一下子全都散了。
他們忽然想起，王建國也曾經是十里八鄉最有魄力的小伙子。
曾經小小年紀，就上山，獨自打死過一頭狼。
張七寶把桌子放到了土炕上。
張大盼已經抱起了醒過來的啾啾，一口一口地餵著粥。
張七寶舀了大大一碗粥，放在王建國面前，什麼都沒說。
可是他清晰地看到王建國的喉嚨滾了一下，桌子底下的手顫了一下。
張七寶當沒看見。
張大盼含著滿嘴的肉粥，慢慢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死了一回，又活了過來，像是做了一場很大的噩夢。
十四歲的妞妞靠在被子上，也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她沒有看自己的母親張大盼。
她不知道舅舅為什麼會過來送糧食。
但是，她知道，媽媽把所有的糧食送到了舅舅家，根本不管她和妹妹還有爸爸的死活。
她知道，她爸爸給她們餵血。
她知道，她死過一次，又被舅舅救了回來。
王建國喝粥的手，始終是抖的。
他很餓，特別餓，但是他不敢太大口，太大聲地喝。
餓了太久的胃受不了，而他也怕這是一場幻覺。
聲音大一點，幻覺就破了，他面對的還是一間死氣沉沉的屋子，四具血淋淋的屍體。
他王建國，一家四口，全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