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天開始蒙蒙亮。
張七寶終於趕到了王家莊，整個莊子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更沒有煙火，像是一座埋在雨中的死城。
張七寶幾乎不敢相信他自己能走這麼遠的路，他的腿早就不聽使喚了。
可是，一路上他的心跳的厲害，那種不正常的心慌。
「感覺不好，就是真的不好」。
張七寶一直堅信這句話。
這種心慌，自己臆想出的滿臉是血的大姐，支撐著張七寶一步步地往大姐家挪。
終於走到了王建國家，張七寶砸了兩下門，根本沒人開。
「姐，大姐！」張七寶奮力喊了兩嗓子。
屋子裡還是靜悄悄的。
張七寶的心開始往下沉，他再也等不了，用盡力氣推開門。
門剛一開，張七寶差點沒被眼前的一幕嚇破了膽。
只見王建國，滿袖子都是血，正拿著刀，要砍張大盼的頭。
「住手！」張七寶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聽到動靜，王建國像是被人從夢中拽了出來，他依舊舉著刀，一臉死氣地看著門口的張七寶。
「大姐夫，我給你們送糧食來了。」
張七寶死死盯著王建國手裡的刀，把身後的竹簍慢慢放下，借著身體和竹簍的遮擋，意念一動，開始從空間裡往外拿東西。
先是奶粉。
「大姐夫，你看這是奶粉，我現在就給妞妞和啾啾沖奶粉，她們不會死，她們都會活下來。」
張七寶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快速地用靈泉水沖奶粉，然後踉蹌地奔向床頭，抱起三歲的啾啾，拼命地往啾啾的嘴裡灌奶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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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的嘴裡全都是血，張七寶心裡七上八下，他去摸啾啾的胸口，是平的，沒有起伏的。
他也不知道啾啾還能不能活。
重生一次，他恨不能跪著乞求，空間裡的靈泉水有起死回生之效。
張七寶換了好幾個姿勢餵奶，上蒼似乎聽到了張七寶的祈禱，王啾啾小姑娘，終於開始小口小口地吞咽瓶子裡的奶。
一直盯著張七寶的王建國整個人都凝固了，明明早上他已經摸過了妞妞和啾啾的鼻子，都是沒氣的，都是死的。
可啾啾就是在喝奶，奶瓶里的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王建國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刀，像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看著張七寶手裡的奶瓶，眼神里全是卑微的渴求。
像是走投無路，墜進深淵裡的人，突然看到了可以拉自己上岸的唯一的麻繩。
張七寶餵了王啾啾一整瓶子奶粉，才停下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繼續用靈泉水沖奶粉，然後又抱起十四歲的王妞妞。
十四歲的王妞妞，竟然還沒有八歲的張振東重。
張七寶很快發現，王妞妞的情況比王啾啾情況還要差。
王妞妞的身體都已經開始涼了。
張七寶沒辦法，擰開奶瓶，開始嘴對嘴往王妞妞的嘴裡灌奶粉。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妞妞，完全是死馬當活馬醫。
謝天謝地。
十幾分鐘後，靈泉水終於起了作用，王妞妞的胸脯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鼻子裡有了微弱的呼吸。
張七寶覺得自己渾身都要脫力了，可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停的時候，他又沖了一瓶子奶粉，把奶瓶再次塞進了王妞妞的嘴裡，這次王妞妞終於開始自己吮吸。
看著奶瓶里的奶，再次奇蹟般地減少，張七寶終於像爛泥一樣癱靠在牆根上。
張七寶微微喘著氣，目光移向了王建國。
王建國的刀已經放下了，正奮力地站起來，扶著牆，往床上爬。
張七寶緩了緩，頭沒那麼暈了，眼沒那麼黑了，身子還是軟的，但早已經顧不上自己了。
張七寶沒有再管王建國，而是踉踉蹌蹌地奔向了躺在炕角，不省人事的張大盼。
張大盼才四十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片，臉上瘦削不堪，顴骨突兀地戳著皮，眼窩陷成兩個青黑的深坑，整個人像是曬乾的蘆柴梗。
張七寶從地上抱起張大盼，讓張大盼靠在自己懷裡。
太輕了，張七寶覺得張大盼連80斤都沒有。
張七寶的心跟針扎一樣，細細密密的疼。
上輩子，他是怎麼心安理得地吃著大姐全家的救濟糧，對大姐全家的死無動於衷的。
他甚至沒有來王家莊看一眼，他心裡還覺得，大姐是橫死，怪嚇人的。
幸好，這輩子還來得及。
兩個外甥女還活著。
大姐還有微弱的呼吸。
張七寶又沖了一瓶奶粉，掰開姐姐的嘴，一邊一點點往大姐的嘴裡灌奶，一邊輕聲喚著：「大姐，醒醒，大姐，快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七寶啊！」
香甜的奶粉終於喚醒了已經快徹底昏迷的張大盼，她幾乎本能地大口吞咽，眼睛也慢慢地睜開。
「姐，大姐！你醒了。」
張七寶一臉驚喜地看著張大盼，姐弟隔了兩輩子重逢。
張七寶像是小鳥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母鳥，把整個頭都扎進了張大盼的懷裡。
張大盼覺得自己做了一場黑沉的夢，她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快要沉底的時候，她聽到了弟弟的呼喚。
然後，她停住了，她不能死。
她還有弟弟要養。
她奮力掙扎，然後突然有一朵甜蜜蜜的雲，托起來了她。
好暖，好甜，好舒服。
她睜眼就看見了她家的七寶，她的唯一的弟弟。
張大盼有瞬間的愣神，七寶怎麼在這裡，她不是把家裡的救濟糧都送去給了七寶嗎？
難道是糧食吃完了？
張大盼的心顫了一下，她也想幫扶弟弟，可是家裡真的一點糧食都沒有了。
兩個女兒都快要餓死了。
張大盼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女兒，她把視線從弟弟身上移開，目光下意識地往床頭看。
這時候的張大盼也才終於明白自己都做了什麼。
他們村最先發了救濟糧，她太擔心弟弟一家了，領了救濟糧就去了弟弟家，然後全部的救濟糧就都被弟媳婦留下了。
她想要回來一點的，可她又怕弟媳婦和弟弟吵架，於是就渾渾噩噩地往家走，到了家，才想起了，自己家也快沒糧食了。
她不敢面對目眥欲裂的丈夫和兩個可憐的女兒，只能嘴硬，救濟糧能發一次，就能發第二次。
再說了，自己和丈夫還有兩個女兒都是餓慣了的，再多餓幾天也沒什麼。
她弟弟是他們張家唯一的根，她不能不管。
張大盼不是不愛自己的女兒，她只是習慣了所有的好東西都先緊著她唯一的弟弟。
她習慣了，把所有人，包括她的女兒們都排在弟弟張七寶的後面。
沾滿了血的大火炕上，王妞妞還在睡著，但是已經有了呼吸，胸口的起伏，也非常明顯。
而三歲的王啾啾已經慢慢睜開了眼。
王建國不斷顫抖著手，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活的，溫的
四十歲的漢子，親眼目睹兩個女兒的死沒有哭。
現在兩個女兒奇蹟般地活了，他再也忍不住捂住臉，嗚嗚哭起來。
張七寶聽到王建國的哭聲，莫名心酸，他從空間裡拿出一顆奶糖，走到王建國身前，在王建國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給王建國塞進了嘴裡。
「大姐夫，先墊墊。」
上輩子，張七寶只覺得自己的這個大姐夫，簡直是個殺人狂魔。
可重生一次，張七寶能理解王建國死前的瘋癲。
張七寶不知道這次之後，大姐夫和大姐姐還能不能回到當初。
可他知道，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張七寶開始一點點地往炕上擺糧食：「大姐夫，你看這是10斤的大米，還有10斤的面，還有一斤豬肉，一斤紅糖，都是我冒著大雨，去黑市換的，我家人多，我大姐送的救濟糧已經吃完了，只能用這些東西補上……」
張七寶語氣坦蕩，他沒有提自己進門時候的驚魂一幕。
他只是冷靜地擺著事實：「大姐夫，我大姐送救濟糧回娘家這件事，是她考慮不周。我大姐惦記我，我也惦記她，她給我送救濟糧，救我全家的命，我在黑市換了東西，也會想著你們一家……」
王建國沒有看張七寶，他只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擺滿了一大炕的糧食。
竟然還有肉，竟然還是精米，精面。
王建國的嘴巴開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胃裡像是聽見了糧食的召喚，翻江倒海地疼了起來。
「不行！不行，你拿回去！」
張大盼看到那麼多的糧食，竟然還有肉，最先的反應是這是弟弟家的東西，這是弟弟該吃的東西。
他們家怎麼能吃弟弟家的東西呢。
「我們不吃，等雨小點了，我就去山上割樹皮，找草葉子，不會餓死的，」張大盼急切地說道，「這些你都拿回去，留著你們家自己吃，你家婉婉人金貴，家裡還有五個孩子，那麼多張嘴……」
張七寶恨不能去捂住大姐的嘴。
真的是，神一樣的對手，豬一樣的隊友。
大姐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時半刻根本扭轉不了。
想想上輩子，大姐一家的慘劇，張七寶內心都想要給王建國跪一個。
他，這個既得利益者，不配在受害者面前站著。
張七寶不覺得自己卑微，得利的是他，做錯事的是大姐，真正無辜的受害者，只有王建國，還有王建國的兩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