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七寶並沒有沒有馬上進入空間。
這輩子,他不會把自己的任何底細透露給陸婉婉。
家裡的房子,錢,還有自己的工作,所有陸婉婉能沾到邊的利益,他全都會藏得好好的。
還有姐姐們。
張七寶想到自己的姐姐們,突然焦躁起來。
他大姐和二姐,還有她們的孩子,都死在了這個荒年。
好像就是這段時間。
他要儘快去大姐家和二姐家一趟。
不能慌,不能慌。
張七寶,不斷告誡自己,重活了一輩子,他絕對不能慌。
他開始列清單一樣,盤算:
第一件事,要把家裡所有的糧食、財產、全都收起來。
不讓陸婉婉和那四個孩子吃一粒米,沒有吃的,陸婉婉和那個姦夫,絕不會坐以待斃。
誰急了,誰送吃的,誰跳出來鬧,誰就是姦夫。
第二件事,要去救大姐和二姐。
姦夫的事,要等時機,要看看是誰,而兩個姐姐的命不能等。
第三件事,要忍,不能現在撕破臉,要讓陸婉婉和姦夫都放鬆警惕。
第四件事,絕不能把小振北單獨留給陸婉婉。
陸婉婉是個只做不說的主,尤其是今天他逼著陸婉婉給小振北餵奶,陸婉婉單獨面對小振北的時候,絕不會讓小振北好過。
會咬人的狗不叫。
陸婉婉就是那隻不會叫,只會咬人的狗。
這個女人真的敢活生生把小振北餓死,然後就靜靜地等著他張七寶鬧,還會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張七寶把所有事,放在心裡一遍遍盤算。
等到張振北把陸婉婉兩邊的奶都吃完,乖乖巧巧地安睡在陸婉婉懷裡,張七寶才把孩子又小心翼翼地抱回了自己身邊。
大姐家在隔壁縣的王家莊,坐車要4個小時。
而現在沒有車,還下著大雨,張七寶不知道他能不能趕到。
但總要拼一把。
張七寶冷靜而快速地走向牆根,拿起今年新編的大背簍。
把三姐給張振北做的小棉花被子妥帖地鋪在背簍里,又把張振北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背起來。
張七寶把背簍小心翼翼地背到身後,背著竹簍就往外走。
等到出了門,看看四周沒人,張七寶意念一動,果然閃進了一個很大的空間,空間裡有一個超小的,迷你版的,小張振北,正在呼呼大睡,像手機里的功能按鈕。
張七寶整顆心都被萌化了,他忍不住地點了一下,張振北按鈕上的小紅燈,就亮了起來。
【歡迎來到張振北的靈泉空間……】
一道奶呼呼的機械音傳來。
張七寶瞬間被帶入了另一個界面。
一口井,井裡清亮亮的水,很少,井邊擺著一根小小的木勺。
張七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十分清冽甘甜。
一隻寫著「生產」的大黑箱子,箱子上面擺滿了剛剛獎勵的救娃物資。
井和箱子,並排一列,後面鋪陳開來,是一大片光禿禿的土地。
張七寶幾乎看到土地的瞬間,腦子就嗡了一下。
「土地是世界上唯一最值錢的東西啊!它是世上唯一持久的事物,唯一值得付出汗水、戰鬥、甚至犧牲性命的存在。」
上輩子,張七寶為了討陸婉婉歡心,也曾經附庸風雅,看了一些外國名著,記得最深,最受震撼的就是《飄》里的這段話。
情情愛愛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土地,是活著。
張七寶迫不及待地從空間出來,直奔廚房。
他們家有祖傳的吊糧子!
為了防止老鼠偷糧,會在房樑上掛一個大大的籃子,籃子裡裝滿了各種糧種子。
張七寶熟練地找到房梁垂下的麻繩,熟練地往下一拉,像是小時候,無數次做的那樣,那隻盛著糧種子的竹籃子,就穩穩地落在了自己懷裡。
綠豆、紅豆、玉米、小麥、竟然還有一些芝麻籽。
張七寶巴把籃子裝進空間,又把家裡所有能吃的糧食,也都裝進了空間。
他走到東北牆的一角,用手熟練地去摸那片土坯,一直到他摸到了一塊凸起,然後他一用力,一塊完整的土坯被挪了出來,裡面是一個四四方方不大的空間,有家裡的地契、房契、還有父母留下的一些紙質的東西。
最裡面,一個紅紙包里,還有他張七寶這些年全部的家當,2400元的現金。
張七寶全部收進空間。
張七寶抬眼看看這房子,張家的祖宅,撕破臉後,村里是不能待了。
祖宅可以過繼給堂弟。
上輩子,他帶著陸婉婉娘五個搬到省城後,也是堂弟一直幫他照料祖宅。
堂弟不在了,每年堂侄都會給祖宅貼上春聯。
上輩子所有的張家人,對他張七寶,這個張自山家唯一的男丁,都是仁至義盡。
張七寶全部準備停當,回身往回走,廚房的地上全都是水,張七寶低頭,就看見了一大團漂浮著的南瓜瓤子,南瓜瓤上擠滿了淺黃的飽滿的南瓜籽。
張七寶如獲至寶一樣撿起來。
張七寶無比感謝陸婉婉的懶,懶到從不收拾廚房,在冀南的七月夏天,遺留下了,這樣寶貴的種子。
張七寶雙腿在水面上來回劃拉,像是趟過一條條充滿希望的小河,找著河底沉沒的財寶。
很快,張七寶就搜刮到了一顆不知什麼時候,遺留下來的,被啃光的大桃核。
張七寶想到一個個長大的大南瓜,再想想一個個圓滾滾的大桃子,就無比滿足。
這個年代,熬上一頓軟糯的南瓜小米粥,再吃上一個水靈靈鮮亮亮的大桃子。
何等奢侈。
張七寶快速地趟到廚房門口,左右看看,見陸婉婉和四個孩子都沒有出來,馬上鎖上了廚房的門。
他用意念閃進空間,這次還把在襁褓里睡覺的張振北也帶進了空間裡。
張七寶雖然是家裡的老小,卻也是干慣了農活的,一下子就種好了所有的糧食。
他特意把那顆大桃核,還有那些南瓜籽都種在了靈泉邊上。
而張振北,直接被他放在了土地上。
吸吸地氣,好養活。
從空間裡出來,張七寶為了掩人耳目,還用裝化肥的白色塑膠袋,蓋住了背上的空竹簍子。
一切準備停當,外邊的天黑了,雨勢卻小了很多,張七寶脫了破舊的布衫子,光著膀子就往外走。
路上,幾乎沒有人。
大雨下了十幾天,很多人家裡早就沒有多少糧了,能在床上躺著的,全在床上躺著,省力氣,也省糧食。
張七寶要不是吃了大姐送來的救濟糧,全家也早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想到大姐,張七寶加快了腳步。
他絕不讓大姐家的兩個小外甥女餓死。
只要兩個小外甥女不死,大姐夫也不會失控殺死大姐,然後自殺。
夜幕降臨時,張七寶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
他的腿腳長時間泡在水裡,已經開始有點發軟,雙腳越走越沉,膝蓋冷得發僵,脫了衣服,倒是不黏膩了,但是他要凍死了。
他閃進空間,看到小振北已經醒了。
先是用靈泉水給小振北沖了奶粉,餵飽了小小的寶貝,然後又著急忙慌地穿上了一件大棉襖,就閃出空間,繼續往大姐家的方向走。
夜黑沉下去,四周全都沒有聲音了,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張七寶深一腳淺一腳蹚水的嘩啦聲。
有些痛,只有在自己身上,才會明白有多疼。
這輩子,張七寶親自趟過了大姐趟過的這條路,才知道,這樣的天氣,走幾乎一天一夜,雙腿泡在雨水裡,冷冷的夜雨像是長了眼睛的冰冷幽靈,一絲一縷往骨頭縫裡鑽,那種濕,那種冷,太要人命了。
上輩子,他只覺得大姐就該給他送救濟糧,誰讓她是大姐。
卻從未想過,大姐,一個瘦弱的女人,是怎麼在這樣的冰雨里,背著糧食,走到了他的家門。
張七寶渾身酸疼,想停下,雙腿酸軟的想跪下,可是他咬了咬牙,還是一步步挪著。
大雨蔓延了整個天地,同一片天空下的王家莊。
王建國坐在土炕上,無力地靠在牆上。
自從張大盼把家裡僅存的糧食,冒著大風大雨,趟著半人高的水,送回了娘家。
王建國就再也沒有跟張大盼說過一句話。
那是悔青了腸子的悔。
不值得多說一句話的絕望。
他王建國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娶了張大盼這樣的女人。
兩個女兒躺在炕上,大的十四歲,小的才三歲,蓋上一層薄薄的被子,扁瘦地根本看不出人形。
兩個孩子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泛青,透著一股子灰濛濛的死氣。
家裡已經斷糧兩天了,兩個孩子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王建國再次去摸兩個孩子的鼻子,微弱至極的呼吸。
王建國知道,兩個孩子活不過明天了。
王建國強撐著身子起來,他個頭不低,卻瘦弱的可怕,像是乾枯的竹竿子,不見一絲肉,皮里裹著的全是細長的骨頭。
空蕩蕩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搖晃單薄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王建國扶著牆,一點點挪去了廚房,他要去拿菜刀。
不過幾米遠的路,等到王建國挪回炕上的時候,渾身都浸滿了虛汗,肚子一陣陣絞疼,他趴在炕上緩了好一會兒。
然後,拿菜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道,血緩緩流出,他急切地把流血的腕口對準小女兒的嘴巴。
小女兒的嘴巴動了動,幾乎是下意識地吞咽了兩口。
王建國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大女兒已經完全沒有意識了,王建國只能掰開女兒的嘴硬灌。
王建國知道,這樣根本救不了兩個女兒的命。
可是,他是個爹。
只要他還活著,他就願意刮下血肉,餵給自己的孩子。
他沒有看縮在炕角的張大盼一眼。
他的孩子明明可以活著,他們家裡明明有可以活命的救濟糧。
是張大盼,拿走了全部的救濟糧,要了他孩子的命。
夜黑沉沉的,王建國想,明天如果兩個女兒死了,張大盼的死期也就到了。
女兒死了,他也不會獨活,死之前,他也要剁了張大盼,給兩個女兒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