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七寶一路上,都在想馬家的事。
張七寶的爹張望山,已經有了這麼多閨女,為什麼一定要拼個兒子。
21世紀,重男輕女的現象已經很淡漠,家裡又沒有皇位要繼承,為什麼一定要生個兒子。
可在70年代,在有族譜的家族裡。
沒有男丁,就意味著你所在的這支血脈在族譜中徹底消失了。
因為張七寶的爹張望山,是個人物,張家的族譜曾經一度在張望山手中。
族譜上,記錄了祖籍,祖地,記錄了張家遷徙到各地的族人。
張望山不想自己這一支從族譜中,徹底消失。
可惜,張望山到死都不知道,他張家有後。
就差幾個月,就差那麼一點。
如果張望山沒有犧牲,那麼三個月後,他就能抱上自己的大胖兒子,就能親手把兒子的名字,寫進族譜里。
可惜,命運弄人。
馬家也是有族譜的家族。
並且一連三代,馬家都子嗣艱難。
三代單傳。
馬叔,光杆司令一個,沒有哥哥姐姐,更沒有弟弟妹妹。
這在70年代,是非常單薄的家庭。
那時候家裡有什麼事,很少有人出錢,都是家裡的族人和鄰居們幫忙。
而馬家因為家裡男丁太少,幾乎成了獨戶。
有什麼大事,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辦個喪事,喜事,總是冷冷清清。
馬叔原本想要多生的。
可這子嗣艱難的毛病,大抵出在馬家男人身上。
張七寶上輩子就聽說過,有一家男人精子的成活率特別低,他兒子,孫子,都是如此。
基因遺傳的強大,有時候遠遠超過你的想像。
一個縣城沒多大,張七寶走了半個小時,就走到了馬叔所在的郊區小院。
這座小院,是張七寶在70年代,最喜歡,最羨慕的小院。
為什麼上輩子,張七寶明明房子不夠四個孩子分,還不肯買成差不多平方的四套平層。
而是把所有的錢,都集中起來,買了兩層的小別墅。
就是因為童年的極度艷羨。
他就覺得帶院子的房子,才是理想中的房子。
村裡的房子,都帶小院。
可是,到21世紀的時候,他們村裡的房子,依舊不能集體供暖,連個下水道都沒有。
這導致洗澡、洗菜、做飯,還要到院子裡的水管接水。
更不方便的是,到了他快死的那一年,村里依舊沒有系統地排水系統。
下雨天。
誰家洗衣服太多,直接把水潑路上。
水就會全部積在村裡的小路上,出行太不方便。
上輩子的張七寶想要享受城市裡的便利,又想要村里院子的寬敞,最後只能斥巨資買了市區兩層的小別墅,帶一個小院子,可以讓他種花種草,可以讓他喝茶燒烤。
可惜,自己死的時候,陸婉婉連帶那四個白眼狼,早就想好了,要賣掉他的房子。
馬叔的小院有五間正房,三間配房。
都是馬叔的兒子馬徵結婚的時候,翻新修的,據說找了不少人,費了不少事。
當時為了幫馬叔修房子,他們張家幾乎所有成年的男丁都過來幫忙了。
不要工資,每天管頓飽飯就行。
他記得那天,馬叔和馬叔的兒子馬征,都快笑出花來了。
他們家辦事,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張七寶至今記得,房子建成的那天,他馬叔喝得酩酊大醉,開始懷念和張望山的兄弟情義,軍旅生活。
最後,以好幾首,耳熟能詳的軍歌結尾。
馬叔是講究人,圍牆都用的土坯,不招搖。
牆根底下,跟村里人一樣,都種了豆角,種了絲瓜,種了葫蘆,要不是大雨。
七月的天,整個圍牆遮天蔽日的綠葉,蔓延著白的、紫的、黃的花。
蜜蜂嗡嗡,黃蝶飛舞。
院門口,馬叔專門種了攀岩的凌霄花,裝飾了整個院門。
更有意思的是,馬叔家的門額,不是「清雅賢居」,不是「紫氣東來」,而是「天官賜福」。
上輩子,他一直不懂為什麼是「天官賜福」。
一直到他看了後世流傳非常廣的一本小說,才明白了這「天官賜福」的下一句,是「百無禁忌」。
要的就是這份,上天庇護的自由。
進了馬叔的小院,你就是自由的孩子。
可以品茶,可以爬牆,可以摘花,甚至可以在菜地里翻跟頭。
馬叔小院裡遺留了兩棵粗壯的梧桐樹,有一片大大的陰涼,夏天沒有電扇,傍晚的梧桐樹下,可以捉知了,捉蟋蟀,捉各類蟲子。
張七寶走到馬叔小院的門口,靜靜站了很久。
上輩子,他這個年紀,奔向這個小院的時候,要麼有事相求,要麼是馬叔看不慣他剝削幾個姐姐,叫過來罵他。
他張七寶兩輩子,還是第一次,來馬家送禮。
人啊,要永遠相信感情里非常崇高的一種,戰友情。
尤其是歷經過生死的那一種,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他馬叔對張七寶,是真的當了半個兒子。
上輩子振東和振西的工作,都是託了馬叔和馬征的福。
院門上的凌霄花已經破敗了,牆上的藤蔓也已經腐朽了,門沒有鎖,虛虛掩著。
張七寶從空間裡,拿出了兩袋奶粉,拿出兩包奶糖,還有兩大罐燉肉。
只好先把四姐和五姐的肉,分給馬叔了。
張七寶不敢多拿,拿的太多,肯定要受馬叔的盤問。
這點東西,金貴,但馬叔知道他有些家底,不至於真的拿不出來。
張七寶把所有東西都裝到竹簍里。
見沒人來開門,他又開始扯著嗓子喊馬叔。
馬濤並不在家,這些天他到處找關係弄藥,除了晚上回來看看孫子,根本不著家。
馬征也已經兩三天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人愁到了一定地步,是真的睡不著。
這才幾天,他頭上都冒出了白頭髮。
他只有馬平安這一個孩子啊。
聽聽孩子的名字,就知道,他們對兒子的要求有多低。
不盼著成龍成鳳,只盼著平平安安。
沒有缺過孩子的家庭,根本不知道,一個缺孩子的家庭,對孩子的要求有多低。
活著、健康、平安就成。
是個呆子,傻子都成。
馬濤媳婦一連幾天了,就傻傻抱著孩子,一刻都不肯放下。
馬濤的娘,一個知書達理的老太太也徹底沒有往日的優雅和體面。
摸著大孫子滾燙的額頭,她只能一遍遍地燒水,一遍遍的擦拭,想著為孫子降降溫。
可就是降不下去。
好幾天了,這溫度反反覆覆,時高時低,可就是沒有真的退燒過。
屋子裡很安靜,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最開始的哭鬧過後,就沒有人想說話了。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沒有人反應過來。
張七寶一連叫了好幾聲馬叔,才把馬征的魂,慢慢叫了回來。
「好像是七寶來了。」
馬征愣愣地站起來,慢慢往外走,魂卻還停在半空中,並沒有落到他身上。
張七寶看到來開門的馬征,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上輩子,馬征因為兒子死了,一夜白頭。
張七寶來參加葬禮的時候,都認不出那個白頭霜雪的男人,是他威武勇猛的征哥了。
「征哥!」
張七寶滿含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