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七寶沒等馬征說話,一手捂住口袋裡的藥,一手拉著馬征直奔馬平安所在的屋子。
馬征明明比張七寶高出了半個頭,可是被張七寶拖著,卻沒有半點反應。
這幾天太累了,心力交瘁,不想說話,不想動。
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哪怕醫生到位了,救命的藥也到不了位。
父親不是不知道。
父親只是不想認清這個殘酷的現實。
於是整天遊蕩在外邊。
張七寶把馬征拉進屋裡,看到屋子裡的婆媳倆,喊了聲「馬嬸」,又喊了聲「嫂子」。
兩個女人神情木木的,臉上根本擠不出半點笑容。
馬嬸放下帕子,強撐著說了句:「七寶過來了。」
張七寶看了看燒紅臉的馬平安,趕緊拿出口袋裡的兩盒退燒藥和兩盒消炎藥,聲音不自覺地激動起來:「征哥,你看看這是什麼?」
馬征順著張七寶的動作,看向張七寶從口袋掏出來的東西,只一眼,馬征的魂就回來了。
「是退燒藥!」馬征喊了起來。
兩個女人也急急地抬起頭。
張七寶拿起另外兩盒消炎藥,聲音帶出了絲絲喜悅:「是退燒藥,還有消炎藥!別愣著了,趕緊給平安服藥。」
三個人兵荒馬亂地忙了起來。
馬嬸子去倒水。
馬征快速地看了說明書,用藥用量,然後按照符合馬平安的劑量倒在水裡。
馬征的媳婦根本坐不下去,馬征泡藥,她就抱著孩子,眼巴巴地等在馬征身邊。
恨不能藥好了,半刻都不耽誤,趕緊把藥餵到兒子的嘴裡。
孩子喝了藥,幾個人的心情半點也沒有松下來。
張七寶跟到了自己家一樣,去拿了一個乾淨的水杯,看似是在倒熱水,實際是把靈泉水都兌到杯子裡。
「征哥,我聽說,小孩發燒的時候,會缺水,多給孩子餵點水,可能會好點。」張七寶走到馬征面前,把水遞給馬征。
馬征也聽過類似的說法,高燒不退,很容易脫水。
他摸摸杯壁。
溫的。
心裡想,以前一直覺得七寶沒心沒肺的,想不到也有這麼細心的時候。
馬征拿著小勺,一點點地給馬平安餵水。
三歲的馬平安的小嘴慢慢動起來,馬征和自己的媳婦對視一眼,仿佛終於看到了那麼點希望。
可又都不敢確定,馬征繼續安靜地給孩子餵水,隨著孩子越來越明顯的吞咽動作,馬征的手也開始慢慢抖起來。
馬征的媳婦看著終於有了點動靜的兒子,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唰地掉下來。
張七寶知道,這三個人,等不到孩子退燒,是不會動的。
他只好背著自己的竹簍,一頭扎進了馬家的那三間配房,也就是馬家寬敞的廚房。
馬家的廚房,是他看著捯飭的。
張七寶熟悉的很。
對於一個廚子來說,廚房,就是他的道場,是他的半部江湖。
張七寶從空間裡,拿出白花花的大米,只是聞著那米香,就能感受到大自然的饋贈之恩。
洗鍋,倒水,淘米,煮粥。
米水的比例,是一比十,這樣熬出的米,濃稠得當,還會附上一層厚厚的米油。
張七寶原本想著放下藥就走,還想著把給姐姐們燉的肉,留給馬叔兩罐。
這下好了,直接在馬叔家裡燉一小鍋肉吧,燉的爛爛的,軟軟的,入口即化的那種。
想必,馬叔一家也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吃點軟爛的,對大家的胃都好。
煮好了粥,燉好了肉,張七寶把兩個灶台的火都架得旺旺的。
然後,開始在馬叔家的廚房中搜羅。
幾個乾癟的土豆,幸好沒有發芽,還能吃。
還有一個蔫巴巴的茄子,根沒有爛,也能湊合吃。
張七寶把土豆很快削皮切絲,然後泡在冷水裡。
又把茄子洗好切成條,他準備做個土豆絲,再做個蒜泥茄子。
越是簡單的食材,越是考驗廚師的功底。
沒有了一大堆佐料的輔助,素菜就只剩下對火候的精準把控。
燉肉的香氣透過廚房斑駁的窗紗,開始絲絲縷縷地飄到了院子,飄到了正房。
屋子裡圍著孩子,團團坐的三個人,終於在人類最原始的對食物的欲望下,各自吸了吸鼻子,終於感受到了胃裡的餓。
馬征抬頭看了眼廚房的位置,煙筒上冒著濃濃的白煙。
人間煙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樣再簡單不過的畫面,讓他感到了活著的生機。
馬征的眼眶開始發紅,多少年了,他一直希望能有一個親兄弟,能在他實在承擔不下去的時候,能撐他一把,就一把就行,讓他可以靠一靠,緩一緩。
現在,這個人,終於出現了。
以後,七寶,就是他的親弟弟。
不管孩子能不能好,他們馬家都會永遠記住這份恩情。
平時跟他馬征關係好的人,何其多。
他又曾經幫助過多少人。
包括他們的鄰居。
都說遠親不如近鄰,連鄰居兒子的工作都是他們馬家幫忙安排的。
可是這些天了,鄰居倒是來了幾次。
嘴裡說著關心的話,眼裡卻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比起盼著你好,周圍的熟人,更希望看著你落魄,把你談資,人前可憐你,人後句句誅心地感慨你命不好,你的孩子命也不好。
人,只有在低谷期,才能真正看清周圍的人,是人是鬼。
拋開了一切利益的外表,一個人的心是冷的,還是熱的,是紅的,還是黑的,是善的,還是惡的,才會再無遮攔,暴露人前。
七寶送來了藥,沒有邀功,甚至連多餘的話都沒有。
看到他們三個人的狀態,竟然安安靜靜地去了廚房給他們做飯。
孩子的燒,是在三個小時後,退的。
張七寶已經給孩子蒸好了果凍一樣的蛋羹,表面光滑,一碰軟軟的,顫顫悠悠的,看著就嫩,就想要咬一口。
張七寶把白軟膏一樣的大米油,一點點撇到小碗裡。
孩子剛退燒,不能吃太多,張七寶只撇了小半碗,然後又悄摸放了一小勺靈泉水。
張七寶端著兩個碗進堂屋的時候,兩個女人看到那黃澄澄的蒸蛋,看著那白稠稠飄著香氣的粥,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
看著孩子,先是小口小口喝完了小半碗粥。
看著孩子,明顯精神好轉,喊了爸爸媽媽奶奶,又吃了半碗雞蛋羹。
三個人掛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閻王爺都到了門口了,孩子的這條命,愣是被張七寶又拽了回來。
馬嬸拽著張七寶的胳膊,不肯撒手:「謝謝,七寶,謝謝,多虧了你,多虧了你,救了平安一命,也救了我們全家。」
張七寶被馬嬸拉著胳膊,幾次都掙不開,有些手足無措:「嬸子,說什麼外道話,你跟我客氣什麼。」
張七寶費了老勁,安撫住了馬嬸。
又好說歹說,才從馬征媳婦手裡接過了吃飽喝足,已經睡著的孩子。
幾番催促,三個人才終於去了廚房吃飯。
廚房的小方桌上,擺著三碗濃稠的米粥,晾了一會兒,溫度剛剛好。
中間擺著三個菜,兩個盤子,一個砂鍋。
兩個盤子,都被空盤子扣住,怕涼。
砂鍋也蓋著蓋子,但依舊掩不住濃郁的肉香。
三個人安靜地坐在桌子旁邊,馬征先是打開了砂鍋的蓋子,更加濃郁的肉香撲了他正臉,嘴巴開始控制不住地分泌唾液,喉嚨終究是沒忍住咽了兩下口水。
馬征又接連把另外兩個菜打開,土豆絲根根分明,看著就爽脆。
還有那蒜泥茄子,表面一片油花,蒜香濃郁。
「家裡沒肉,七寶還給家裡帶了肉……」馬嬸拿起筷子,嘗了一口,入口即化,香味在口腔中炸開。
她做了半輩子飯,從來沒有這麼香過,就是簡單的燉肉,能燉得這麼軟,這麼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