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醫院,四個人身上的味終於散開了些。
沒有那麼令人窒息了。
胡二娃抱著背簍,亦步亦趨地跟著背著胡三娃的張七寶,怯生生地問道:「舅舅,我們去哪裡?」
張七寶只想快點回出租屋,讓三個孩子好好洗一洗。
還有自己的二姐,原來挺漂亮爽利的一個姑娘,現在都成啥樣了。
「回舅舅住的地方。」
張七寶顛了顛背上一聲不吭的胡三娃,這孩子比他兩個哥哥瘦小的多。
十二歲的孩子,跟個八九歲的孩子沒區別。
張七寶心裡喟嘆了一聲,想起了上輩子一部電影裡的台詞:
「窮,就是最大的病」。
「走快點!」
張七寶看著張二盼和胡大娃兩個人走的磨磨蹭蹭的,心裡就生氣。
他知道二姐心裡不好受。
他心裡就好受了。
他四個兒子都不是親生的,頭上都綠的透亮了,這不還是該怎麼過怎麼過。
自己要死要活有什麼用。
有本事,讓胡鐵柱一家要死要活。
「好,舅舅,我跟著你,我走得快。」
胡二娃抱著竹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張七寶,小跑著跟著張七寶。
張七寶多看了胡二娃幾眼。
不得不說,孩子跟孩子是不一樣的。
有些孩子,就是早慧,就是討喜,就是從小會看眉眼高低。
「好小子,聽舅舅的話,回家洗乾淨了,給你吃肉包子!」
張七寶愛憐地摸了摸胡二娃的頭。
胡二娃像小狗一樣把腦袋往張七寶的手裡湊了湊。
聽到吃肉包子,一直不吭聲的胡三娃終於吭聲了:「舅舅,我也聽你的話。」
張七寶心情好了很多,他掂了掂背上的胡三娃:「好,回家洗乾淨了也給你吃肉包子。」
胡大娃跟在張二盼的後面,扯著張二盼的衣角,想要說什麼,最終也沒有說。
出租房的院子裡,有一口大鍋。
這口大鍋,原本是工地里,攪拌水泥用的,鍋的口徑將近兩米。
後來縣裡吃大鍋飯,這口大鍋就歸了做飯的張大山。
現在這口大鍋成了胡大娃、胡二娃和胡三娃的洗澡池子。
就連胡三娃的頭,張七寶都繞過傷口,來來回回地搓了個乾淨。
看著那一鍋的黑湯,張七寶嘴巴直抽抽。
張大山早就知道一鍋水,根本不夠這三個熊孩子洗澡。
早就又備好了熱水。
來來回回折騰了三遍,三個孩子終於顯出了點人樣。
這人啊。
可真是有意思。
張大山也是第一次見張二盼生的三胞胎。
「七寶,都說外甥像舅,這三孩子隨你!跟你小時候長得可真像。」
張七寶也仔細看了看這幾個孩子,眉眉眼眼,是隨他們老張家的人。
「師父,我小時候有這麼埋汰嗎?我洗個澡,能洗出三鍋黑湯水來?」張七寶故意跟自己的師父抬閒槓。
「這算什麼,你小子小時候,還掉進去過糞坑,還是你師父我幫你洗的呢。」
張大山故意揭張七寶的短。
張七寶臉上掛不住,覺得自己這麼大人了,師父還提他小時候的醜事。
不想張大山剛說完,胡二娃就高興地說道:「舅舅,我也掉糞坑了!」
張大山哈哈大笑。
張七寶輕輕地拍了一下胡二娃的腦袋:「掉糞坑是什麼好事!你個傻小子!」
三個孩子的衣服都髒的不成樣子了,張七寶直接扔了。
每個孩子,穿了一件張大山的大背心,全都乖乖地坐在大樹底下的小板凳上,等著開飯。
張二盼到了張大山家,總算是緩過點勁了,自己在屋子裡洗了澡,又穿上了張七寶從鄰居家借來的女人的乾淨衣服。
走出房門的時候,終於有了點張家人的樣子。
六個人圍桌而坐。
涼風習習,老桑樹被雨水浸泡了十幾天也沒有死,樹上的葉子依舊是綠油油的。
張大山用一個大笸籮把二十幾個肉包子全都擺了出來,每個人面前,還有一大碗紅褐色的綠豆湯。
綠豆湯里加了糖。
張大山晚上做飯的時候,才發現張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他屋子裡的糧缸全都填滿了,還放了好幾罐子的紅糖,白糖。
雞蛋也放了一整個小筐。
張大山心裡犯嘀咕,覺得張七寶這小子指定有天大的事瞞著他。
一天了,連提都沒有提陸婉婉和那幾個孩子。
他每次提,張七寶就故意岔開話題。
還有這些糧食,這些雞蛋,這些肉,這些糖。
要是以前,張七寶指定全部都會塞給陸婉婉,絕不會塞給他這個老頭子。
現在倒好,張七寶不僅管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外甥。
連自己這個快進棺材的老頭子,張七寶也又是送酒又是送煙,又是送糧食。
有姦情。
絕對有姦情。
張二盼看著一大笸籮的包子,看著被洗乾淨的三個孩子,眼眶發澀。
今天一天,她就跟做夢一樣。
她怎麼也沒想到,張七寶真的會管自己。
張大山看著那三個嘴角都快流口水的孩子,拿起筷子,說了一聲:「吃!今晚上,姥爺請你們吃肉包子,管夠!」
「謝謝姥爺!」胡二娃的聲音又脆又甜,帶著討好和乖巧。
剩下的兩個孩子,也跟著喊了一聲「謝謝姥爺」。
可聲音小小的,也不見多少雀躍,更像是例行公事,跟著胡二娃喊。
張七寶先拿了一個包子給張大山,自己迫不及待地又拿起一個包子,就往自己嘴裡塞。
大肉包子,干豆角餡的。
他饞了兩輩子了。
幾個孩子見張七寶拿起包子就吃,也紛紛跟上,一個個狼吞虎咽,像是幾天沒吃過飯的乞丐。
張大山慢條斯理地吃著包子,看著張七寶和三個小崽子那誇張的吃相,一臉嫌棄。
二十七個包子,張二盼吃了兩個,張大山吃了三個。
剩下的全歸了張七寶和三個小崽子的肚子。
一大鍋的綠豆湯,也被喝的乾乾淨淨。
晚上,三個孩子早早上床睡覺。
「二哥,被子好暖和,舅舅今天肯定給咱們曬了被子,有太陽的味道。」胡三娃開始說悄悄話。
「三娃,你的頭還疼不疼,」胡二娃小心翼翼摸摸弟弟的頭。
「不疼了,二哥,」胡三娃根本不關心自己的傷,滿腦子都是白天那些吃的:「二哥,我今天喝了奶粉,還吃了肉和饅頭,你還給我吃了奶糖,晚上還吃了大肉包子,綠豆湯也甜甜的。」
胡三娃抱住胡二娃的一條胳膊,滿是依賴:「二哥,你說我是不是在做夢,竟然夢到了舅舅,還對我們這麼好。我都不敢睡覺了,我怕睡醒了,就又回到了胡家。」
胡二娃任由弟弟抱著自己的胳膊,學著大人的樣子,摸了摸弟弟軟軟的頭髮:「不是在做夢,是真的舅舅,舅舅對我們很好。」
「能好多長時間?這才一天,沒準明天舅舅就會把我們趕走。咱們今天吃了舅舅家這麼多糧食,等到明天,後來,舅舅看我們這麼能吃,肯定跟奶奶一樣,開始嫌棄咱們,會把咱們趕走。」
胡大娃耳邊都是張二盼今天在醫院說的話,後悔生了他們三個兒子。
「咱們四個,只有媽媽姓張,咱們三個都姓胡,舅舅才不會幫別人養兒子,舅舅自己就有三個兒子,還有兩個女兒。」
胡大娃心裡很恐慌,張七寶越是對他們好,他越是怕張七寶會把他們送回胡家。
胡三娃不理自己大哥,反正每次大哥都是那些喪氣話。
胡三娃繼續往胡二娃身邊靠:「二哥,咱們明天少吃一點,只吃一個肉包子,咱們幫舅舅幹活,求求舅舅不要趕咱們走。」
胡二娃把手從胡三娃的脖子底下穿過去,把胡三娃摟進自己懷裡:「弟弟不要怕,明天二哥就去幫姥爺幹活,幫舅舅幹活,姥爺和舅舅是好人,不會不管我們。二哥給他們打借條,現在咱們吃的飯,等到二哥長大了,會還給他們的。只要他們養咱們幾年就行,等到二哥能出去幹活就好了。」
胡三娃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他相信二哥,從小到大,都是二哥護著他。
胡大娃也不再說話,慢慢閉上眼睛睡覺。
只有胡二娃一直睜著眼睛沒有睡。
小小的少年眼睛裡,沒有惆悵,只有光。
這一次,是他和弟弟唯一的生路。
他一定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