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你進去聞聞,太臭了,都沒法住人了。讓他們走也不走,這是賴在醫院裡。」
「就是,我們隔了兩個床就能聞到!一股子餿味。這家人是不是有毛病,孩子都髒成這樣了不管,倒是有錢買奶粉,到處分奶糖!一家子神經病吧。」
醫生進了病房,確實聞到了一股子臭味。
他知道送這家人來的是女人的弟弟,孩子的舅舅。
這家人穿的破爛,四個人身上全都帶傷,婆家人,娘家人,除了一個看著有錢的舅舅全都沒出現過。
醫生也很為難,對著張二盼說:「你看病房也不是就你們一家,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孩子安排到親戚家,你和病床上的孩子,也要洗洗……」
張二盼不是不知道羞恥,她也曾經是爸爸媽媽驕傲的女兒。
她也曾經是麵粉廠的正式工。
她不是沒有體面過。
張家是有家底的。
她也想安排自己的孩子,她也想讓孩子穿得乾淨,可她沒有家了。
婆家,不能回。
娘家,回不去。
「大娃、二娃,你們回胡家吧。」
張二盼有些絕望,胡家至少還有一個孩子睡覺的地方。
最先炸毛的是二娃,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從來沒有這麼歇斯底里過:「我不回!我不回!我要在這裡等我舅舅!」
二娃看著醫生,又看看周圍圍著他們又嫌棄又想看笑話的病人,眼淚流了下來:「我們不在病房裡等,我們可以去醫院門口等。」
隔壁床的家屬不甘心就這麼算了。
明明又髒又窮的四個人,偏偏吃得比他們好,喝的比他們好。
為了那兩袋奶粉,她小孫子都哭鬧了一天了。
她指著張二盼和躺在病床上的胡三娃,大聲說道:「還有這一大一小,身上也都是臭的!」
這次開口的依舊是二娃:「我們交了住院費的,我舅舅交了三天的住院費,我弟弟可以住三天的。」
醫生靠近四個人的時間長了,的確特別臭,還有股子酸味,讓人心裡犯噁心。
「可以住三天,但你們要把自己收拾乾淨,至少不能這麼臭。」
醫生沒有再看胡二娃,而是看向唯一的大人張二盼:「你是孩子媽,你是大人,看看能不能找點熱水給病床上的孩子擦洗一下,然後找一下你的家裡人,至少讓個人替換你一下,你帶著兩個孩子回家收拾一下。兩個孩子也不能一直在醫院裡,還是要送回家吃飯睡覺的。」
張二盼神情很麻木,她早就想到的,她哪也去不了,只能回胡家。
大不了,一家四口,全都死在胡家。
「醫生,我知道了,我們收拾一下就走,麻煩把剩下兩天的住院費退給我們。」
張二盼開始收拾那兩袋奶粉,也沒有別的東西收拾,只有這兩罐奶粉。
醫生還想再說點什麼,看張二盼已經扶著孩子下床,只能去給他們辦出院手續。
出去了也好,這個味道,真的,住下去,整個病房的人都得鬧。
病床上那孩子,已經沒什麼大事了。
四個人回家也好,至少有個地方吃飯睡覺。
胡二娃看著母親的神色,一下子就明白了,母親這是要帶他們回胡家。
不能回去,不要回去,想到胡家的那些人,想到自己和哥哥被胡家人綁住,想到媽媽被逼的喝農藥。
胡二娃猛地抱住張二盼:「娘,咱們不走,咱們不回胡家,會死的,咱們都會死的,再等等好不好,再住三天好不好,舅舅會回來的,舅舅一定會回來的!」
張二盼壓抑了好幾天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了。
「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沒有人要你們,也沒有人要我!都怨你們仨個!為什麼要生三個兒子!我不該生孩子的,我不該生下你們!都死吧,都死吧,咱們全都去死!啊啊啊啊——」
張二盼神情癲狂,辦好出院手續的醫生剛回來就看到了這一幕。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也全都被嚇住了,躲得遠遠的,開始小聲嘀咕。
「瘋了吧,這人是瘋子吧,怎麼要死要活的。」
「又不是故意趕他們走,真的是太臭了,得有多長時間沒洗澡了。」
「就一個舅舅來過,又是買奶粉,又是分奶糖的,這幾個孩子是不是沒有爹?」
「生了三個兒子,多厲害了,我姐生了六個女兒了,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醫生也怕張二盼一家真的出事,看著張二盼,也覺得這個女人不正常。
自從到醫院就一聲不吭,就那麼坐著。
所有的事情,都是弟弟去辦的。
現在又是這樣一副發瘋的樣子,不會真的是什麼神經病吧。
醫生心裡十分為難,留下吧,味道確實難聞,更何況這女人精神還不正常。
不留下吧,一個女人帶三個半大的孩子,真要出了什麼事,孩子舅舅找過來怎麼辦。
看孩子舅舅也不像完全不管孩子的樣子。
醫生正在糾結,卻不知道孩子的舅舅已經背著一背簍肉包子,還有煮好的10個雞蛋,到了醫院。
張七寶老遠就看到一群人圍著胡三娃所在的病房。
有護士站的小姐姐看到他,馬上說道:「孩子舅舅,你可來了,快去看看你姐姐他們吧,正鬧呢。」
張七寶推開人群走了進去,就見胡二娃正抱著張二盼哭,張二盼滿臉都是淚,正推搡著胡二娃。
胡三娃坐在病床上,傻傻愣愣,不哭不鬧,像是個鵪鶉。
胡大娃縮在病床的角落,把頭全部埋在膝蓋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怎麼了?」
聽到張七寶的聲音,所有人的眼光都望向張七寶。
人群里也開始議論。
「這人就是孩子的舅舅嗎?」
「是他,就是他,中午我親眼看到他給護士站的護士發奶糖來。」「看著穿的挺體面的。」
「誰說不是,看看這長相,這身板,一看就不像是窮苦人家的。」
「這姐弟倆差距怎麼這麼大。」
張二盼從未想過張七寶會回來,她以為那兩袋奶粉就是姐弟倆最後的情分了。
胡大娃終於鬆開了自己的耳朵,看向了門口的張七寶,眼睛是從未出現過的期盼。
胡三娃也懵懵懂懂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張七寶。
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自己的舅舅了。
胡二娃鬆開張三盼一下子衝到了張七寶懷裡:「舅舅,舅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舅舅一定會回來的,舅舅一定不會不管我們的。」
「舅舅,我們十二歲了,可以幫你幹活,你讓我們幹什麼都行,求求你,不要讓我娘把我們送回胡家,不要讓我們回胡家,我們會死的。」
張七寶剛想開口安撫一下孩子,醫生就趕緊上來解釋:「張同志,你可算來了。你聞聞這病房的味,實在是他們四個人味道太大了。」
張七寶抱著胡二娃聞了聞,一股子臭味撲鼻而來,真的特別酸臭。
張七寶想把胡二娃從懷裡拎出來,想說一句「胡二娃,你掉糞坑了,怎麼這麼臭。」
可看到孩子死死抱住他腰的手,終究沒有說話。
醫生繼續說道:「張同志,你看這住院手續辦好了,你們是出院,還是繼續住,繼續住的話——」
張七寶沒有讓醫生說完,直接接過了醫生手裡的單子。
「我們出院。」
張七寶依舊把背簍給胡二娃,胡二娃剛拿到竹簍,就聞到了特別香的味道。
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可胡二娃知道,他們今天晚上又能吃飽飯了。
他們今天終於不用回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