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山的兩套房子是連著的,中間只隔了一個月亮門。
上輩子,張大山厭惡陸婉婉,連帶著陸婉婉的四個孩子,張大山也不待見。
陸婉婉也非常討厭張大山。
一個絕戶。
指著張七寶給他養老送終,不管多少錢,多少房子,多少人脈,都該是張七寶的。
偏偏老頭子房子房子,只租,不給。
錢,更是一分不見,連四個孩子的學費,也不肯出。
人脈,老頭子更是固執,寧願把工作賣了換錢,也不肯給她娘家人。
上輩子,張七寶帶著陸婉婉和幾個孩子住到隔壁後院,陸婉婉不顧張七寶的勸阻,直接堵死了那道月亮門。
師父也是個硬氣的,見陸婉婉薄情寡義。
到死都沒有求過張七寶。
而是把身後事,託付給了遠在京市的馬征。
因為張秀麗還用得著馬征,陸婉婉總算沒有把事情做絕,允許張七寶參加了張大山的葬禮。
論一個心有算計的媳婦能把一個戀愛腦的男人,蠱惑到怎麼的地步。
那真的是,親爹媽都不認,良心都不要。
就像上輩子的張七寶。
眾叛親離,名聲爛透,最後還幫別人白養了四個孩子。
張七寶挨了師父的罵,再三保證,絕不把工作給姓陸的,才總算把張大山哄著住。
張大山見張七寶腦子終於清醒了一會兒,看著地上的碎酒瓶,聞著滿屋子的酒味,開始心疼他的酒。
他乖徒,第一次給他買的酒。
「我的酒,我的酒!」
張大山歲數大了,說話開始囉嗦,不管張七寶再說什麼,他都要念叨一句:「我的酒,我的酒」。
張七寶指天發誓,等晚上回來,就再給他買一瓶一模一樣的酒,才總算讓張大山不再提酒的事。
聽張七寶說完張二盼家的事,張大山沉吟了很久,最後說道:「房子可以租,但七寶,你要想清楚了,姐姐是你親生的姐姐,可那三個孩子,可是胡家的種,胡家再不缺孩子,也不會讓你姐姐把三個孩子都帶走。」
張大山語重心長:「七寶,我知道你心疼姐姐,也知道你是好心,可有時候好人不好做。暫且不說這三個半大小子,要吃多少糧食,你養不養得起,你媳婦同不同意你幫襯你二姐,單單說你二姐,真的願意跟你二姐夫離婚嗎?胡家又願意你二姐離婚嗎?」
「你二姐離婚了,這三個孩子改了你張家的姓,算你張家的人,你養也就養了。師父還能幫襯著你養。可要是你二姐不離婚,胡家也不想離婚,這三個孩子始終姓胡,你就是幫胡家養了三個孩子。」
「先不說這三個孩子能不能養熟,就是養熟了,那也是胡家的種,胡家但凡有個什麼事,就會找上這三個孩子。有親緣關係在,三個孩子,錢也得出,力也得出。你張七寶,不過是給別人做嫁衣裳。」
張七寶原本一腔熱血,看到姐姐的孩子,就覺得親。
可一直到張大山給他掰開了,揉碎了,張七寶的心一點點涼了。
他真的給別人養孩子,養出陰影了。
想到以後胡家的三個孩子,吃他的,喝他的,最後拿著他的錢去養老胡家那幫虎狼。
張七寶就渾身發抖。
張大山聽說張七寶,中午連飯都沒顧上吃。
小老頭把菸酒藏好,顛顛地去給張七寶做飯了。
孩子多大,回家了,也是孩子。
張七寶到了誰家,都是下廚房的角色,畢竟他是個廚子。
可到了張大山這裡,他就是個孩子。
張七寶把背簍扔給張大山,張大山掀開厚厚的塑料布一看:
好大一塊肉。
還有將近50個雞蛋。
張大山開始剁肉,他刀工一流,不過片刻,整個屋子裡便彈奏起了單調卻有節奏和韻律的音符。
張七寶站在出租的房子裡,給自己找了一個紙袋子扣在頭上,活動了活動筋骨,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
原本這房子,他打算自己出錢,直接租給二姐和三個孩子住。
現在,他決定自己住,讓二姐和三個孩子暫住。
不過20分鐘的時間,張七寶就被張大山叫過去吃茄子肉末的打滷面。
師父的手藝那叫一個香。
張七寶狂炫了三大碗,吃得張大山眉開眼笑。
當爹媽的就喜歡看著孩子,大口吃飯。
「你先吃麵,我去年曬了點干豆角,保存的好,我已經泡好了,等晚上給你蒸大肉包子,干豆角!」
張七寶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幾度。
他是真的喜歡吃師父做的東西。
別人是媽媽的味道,他張七寶是師父的味道。
胃,都有故鄉。
張七寶胃的故鄉,是張大山。
師徒兩人幹得熱火朝天,根本不知道醫院裡的張二盼和三個孩子,完全是一種愁雲慘澹的樣子。
胡大娃和胡二娃回到病房的時候,張七寶已經走了。
胡三娃醒了,醫生看過之後,也很驚訝,怎麼也沒想到這孩子看著傷得厲害,吃了一頓飽飯,就好了大半。
醫生看了看床頭放的那兩袋奶粉,心裡也就明白了,這有營養的東西,就是有營養。
當舅舅的捨得給孩子買這麼貴的營養品,看來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姐姐,心疼姐姐生的孩子。
「娘,舅舅還會回來嗎?」胡二娃問的小心翼翼。
「肯定不回來了,這麼多年了,舅舅來過咱家幾次,這次不過上遇見了,以後估計都不來了。就像奶說的那樣,都嫌咱仨是要債的嘴,吃得多……」
胡二娃的眼神黯淡下來,他不該一下子把兩個饅頭都吃掉的。
他和哥哥都吃這麼多,誰家養得起。
明明他們在家每天也不過是三碗稀粥的,為什麼就那麼嘴饞,一下子就吃了兩個白饅頭呢,白饅頭裡還加了肉。
胡二娃摸摸口袋裡剩下的兩顆奶糖,一顆塞進了剛醒的胡三娃嘴裡。
一顆塞給了自己的親娘張二盼。
胡大娃捂住自己口袋裡的糖,沒有出聲。
如果舅舅就管他們這一次,這兩顆糖,可能就是這輩子他吃的最後兩顆糖了。
等到他們回了胡家,面臨的又是奶奶的厭惡,堂哥們的欺負,還有稀溜溜的米湯。
明明舅舅和三姨都這麼有錢,有錢吃肉,有錢喝奶粉,奶糖一把一把地送護士姐姐。
為什麼就不能分給他們點呢?
他們不要求吃肉,不要求喝奶粉,只要吃飽就行。
不讓吃飽也行,一天給一個饅頭吃就行。
沒饅頭吃也行,只要不天天挨欺負也行。
不會被按在廁所里喝尿,不會被扔進豬圈裡,不會是個胡家的大人,只要生氣了,就能拿起柳條子對著他們三個抽就行。
這些年在胡家,他們過得不像是人,連豬圈裡的豬都不如。
至少豬不天天挨打,至少豬能吃頓飽飯。
天漸漸暗下來,醫院裡不讓留太多家屬,張二盼看著胡大娃和胡二娃,不知道要怎麼安排這兩個孩子。
她不敢讓孩子去張三盼家,張三盼要是知道,她帶著三個兒子回娘家,拖累張七寶,會跟她打起來。
她也不敢讓兩個孩子回北巷村張七寶的家裡,她怕陸婉婉鬧,也怕自己跟胡家鬧成這個樣子,成為整個北巷村的笑話。
兩個孩子好幾天沒洗澡。
身上泛著臭味,尤其是在狹窄的病房裡,隔壁床的家屬,已經說了好幾次了,讓他們去洗個澡。
有一些家屬實在受不了,已經去醫生那反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