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綏安病了。
土炕上,謝綏安就著王金枝的手,喝下了一碗苦湯子。
「怎麼就病了,是不是這幾天累著了?」王金枝已經兩天沒有去上工了。
這陣子張家的事鬧得大,全村人都恨不能天天跑去張家看熱鬧。
王金枝沒有去。
本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她只是心疼自己的表姐和表弟。
四表姐嫁的可是一個會打人的神經病。
就為了換3000塊錢的彩禮。
陸婉婉當初嫁給表弟張七寶的時候,那可真是獅子大開口。
要不是真表弟當時,非卿不娶,要死要活。
四表姐怎麼也不會答應嫁到那樣的人家。
謝綏安就著王金枝的手喝了藥,卻不肯鬆開王金枝的手。
那是一雙干慣了活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
是那種去了絲綢店裡,摸一下人家的絲綢衣服,人家的絲綢衣服就會拉絲的那種厚繭。
謝綏安輕輕地摸著那些繭子,很小心,捧到自己嘴邊,輕輕吹了幾下。
他是真的心疼。
溫溫的風吹到手心裡,王金枝粉白的臉一下子染上了一層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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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四月的海棠花,如夢似幻。
謝綏安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被撫平了,他把臉放到王金枝的手心裡,抬起頭,眼波流轉地看著王金枝。
他知道的,他最能看的就是這張臉。
枝枝最喜歡了。
謝綏安用自己的下巴來回蹭著王金枝手上的老繭。
輕輕慢慢的。
「枝枝,你等我,等我們謝家平反,到時候我就帶著你和孩子回京市!我要給你買新衣裳,買雪花膏,買上海牌的手錶。」
「你想要什麼,我都捧給你。」
王金枝臉上全都是薄紅,她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謝綏安的下巴。
深情的,愛憐的。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有你,有孩子,吃糠咽菜也好,水裡火里也好,我都高興。」
謝綏安哭了。
他一把抱住王金枝,心裡的悔恨達到了極點。
他知道陸婉婉不是什麼好女人。
可他從未想過,陸婉婉能髒到那樣的程度。
王長根,三賴子。
好噁心,好噁心。
噁心的他,吃什麼吐什麼,整整吐了好幾天。
他現在根本不能看見陸婉婉,只要看到陸婉婉,想到當天她跟三賴子抱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他就生理性反胃。
他的身體先於他的意識,噁心透了陸婉婉。
可是謝綏安知道,爛透了的陸婉婉不會放過他。
陸婉婉一定會帶著振東和秀娥,找到他的門上。
要麼,他繼續出錢,養著陸婉婉和那幾個根本不知道是誰的野種。
要麼,陸婉婉把他們的事說出來,把他也徹底拉進泥潭裡。
兩種,他都不要。
他,謝綏安不要像張七寶一樣活著。
當冤大頭,當活王八。
陸婉婉和陸婉婉那一家,就是毒瘤,誰沾誰死。
「金枝,我想跟你說件事。」
謝綏安開始跟王金枝說起他和陸婉婉的過往。
「我和陸婉婉從小在一個大院裡長大,算是青梅竹馬……」
陸婉婉是第三天夜裡,拉扯著四個孩子,找上了謝綏安的門。
她的傷還沒有養好,但氣勢一點都不弱。
雄赳赳,氣昂昂的。
像是壓抑了太長時間,壓抑的太狠,終於能找回自己的場子。
天還不算太晚,王富貴家的門敞開著。
見到陸婉婉帶著四個孩子來,王富貴沒有驚訝。
王金枝沒有驚訝,甚至謝綏安也沒有驚訝。
「還沒吃飯吧,你和孩子先坐一會兒,這幾天綏安去小何溝里,捉了不少河蝦,我去炒盤河蝦。」
王金枝轉身去了廚房。
王金枝走在去廚房的路上,手都是顫的。
陸婉婉怎麼能這麼壞呢。
人怎麼能壞到這種地步呢?
謝綏安剛開始跟她說,陸婉婉會找上門污衊他的時候,王金枝根本不信。
可沒想到,陸婉婉真的來了。
王富貴大馬金刀地坐在桌子上,看著陸婉婉明目張胆地拉著四個孩子坐在桌子上,一言不發。
桌子放在了大樹底下。
謝綏安從陸婉婉進門,就沒有換過動作。
他很閒適地倚靠在樹幹上,嘴裡叼著片樹葉子,無波無瀾地看了陸婉婉一眼,然後繼續望著夜空點點的星。
謝綏安白色的襯衫只系了中間一顆扣子。
涼風襲來,白衣翩翩,鎖骨處,腰腹處,若隱若現。
謝綏安額前的碎發有點長,垂在眼瞼處,隨風而盪。
像極了那種矜貴的浪蕩公子。
哪怕落入凡塵,那樣貌,那氣質,一看便不是俗人。
那是陸婉婉年少的悸動,只要看見謝綏安那張臉,陸婉婉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大院,又回到了曾經。
那時候的她,還是陸家的大小姐。
那時的謝綏安,眉目清俊,意氣風發。
可現在她髒了,爛了,被碾進了泥里。
而謝綏安,他憑什麼現在還這樣舒服,這樣清高呢?
陸婉婉不是不知道,謝綏安現在的樣子,跟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她的想像里,謝綏安該是慌張的,害怕的,恐懼的。
怕被她拉進泥里。
而此時此刻的謝綏安,卻像一支清荷。
明明被她拉進了淤泥里,卻出淤泥而不染了。
她不允許,她不允許。
要麼,謝綏安跟王金枝離婚,把她和孩子都帶回京市。
要麼,她跟謝綏安魚死網破。
她不好過,謝綏安、王金枝、整個謝家,誰都別想好過。
王金枝炒了三大盤河蝦。
王金枝和謝綏安的兩個孩子,王寶寶和謝松年,也都被王金枝按在桌子上。
謝綏安坐下來,開始吃河蝦。
他給王寶寶和謝松年,每人都夾了一筷子河蝦。
陸婉婉的四個孩子,早就餓瘋了,河蝦剛上床,就已經搶開了。
王富貴沒有動筷子。
王金枝也沒有動筷子。
兩個人都用如出一轍厭惡的目光看著陸婉婉。
陸婉婉沒有吃。
她心裡覺出了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久遠的記憶,從她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可是,太久遠了,她想不起來,也抓不住。
她今天來找謝綏安不是來吃飯的,是來讓謝綏安對她,對孩子負責任的。
「謝綏安,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陸婉婉死死盯住謝綏安。
謝綏安越是平靜,越是淡漠,她越是想要撕下他那張虛偽的臉。
臉,這種東西。
早就被他們倆玩爛的東西。
「沒有。」
謝綏安又夾了一筷子蝦放進嘴裡。
他的嘴開始麻了,脖子上,胳膊上也開始癢。
很難受,但謝綏安卻開始興奮的戰慄。
終於開始了。
陸婉婉根本沒有發現謝綏安的異樣,她開始笑了,笑得張狂,笑的瘮人。
「你沒有,我有啊,謝綏安,你也是我的姦夫,振東和秀娥都是你親生的孩子。」
「振東,秀娥,趕緊叫爹。不是天天問我誰是你們的親爹嗎?」
「謝綏安就是!謝綏安就是你們的親爹。」
「你們的爺爺要平反了,要回京市了。到時候,咱們都要跟著你爹回去享福呢。」
振東和秀麗脆生生地喊爹,兩個雙胞胎見哥哥姐姐叫爹,也齊聲喊爹。
這聲爹,陸婉婉在陸家已經教過了他們千百遍。
陸婉婉說完,就在等。
等著謝綏安發怒。
等著王金枝痛哭。
等著王富貴掀了桌子。
可沒有,桌子上很安靜。
沒人發怒,沒人痛哭,更沒人掀桌子。
三個人都用一種早知道這樣,早就等你這樣的表情看著陸婉婉。
太反常了。
陸婉婉突然開始恐慌,聲音也大起來,恨不能把村子裡的人都喊過來。
「謝綏安,你說話啊!你說話啊!振東和秀娥都是你的孩子,振西和秀麗也是!」
謝綏安的脖子上已經起了大片的風團。
王金枝的兩個孩子也開始不斷地去抓自己的脖子,去撓自己的胳膊。
細看兩個孩子的脖子上,胳膊上,全都起了大塊的疙瘩,一片一片的。
甚是恐怖。
「媽,癢!」
王寶寶和謝松年開始叫嚷起來。
王富貴拿了一個板凳,從院牆上熟練地薅下了一把野生的馬齒莧開始往孩子的身上塗。
王金枝挽起謝綏安的袖子,把馬齒莧在手心裡揉碎了,也開始幫謝綏安敷藥。
陸婉婉的四個孩子吃得正香,連盤子都恨不能舔乾淨。
陸婉婉看著塗藥的幾個人,看著他們那麼平靜,那麼和諧。
猛地站了起來:「你們聾了嗎?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四個孩子都是謝綏安的種,都是謝綏安的種!」
尖利的嘶喊,穿透了整個院子。
兩邊的鄰居,都扒著牆頭,過來看熱鬧。
謝綏安依舊沒有慌。
他慢慢地抬起頭,用淡薄的,不屑的,卻又塵埃落地,果然如此的眼神,看向陸婉婉。
「陸婉婉,我們的事,我都告訴枝枝了。青梅竹馬的事,孩子的事,所有的事,我都說了。」
陸婉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綏安。
「孩子不是我的。不是謝家的種。」
陸婉婉想要撲上去撕打謝綏安,嘴裡大喊著:「是!就是你的種,你是我第一個男人,我的孩子都是你的種!」
「你不能不認,你憑什麼不認!」
陸婉婉沒想到謝綏安真的敢跟王金枝坦白。
而王富貴和王金枝竟然全都接受了。
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的。
陸婉婉開始哭。
憑什麼。
憑什麼啊。
憑什麼都是偷情。
謝綏安能被原諒,依舊當王家的乘龍快婿。
王長根和三賴子,也全都好好的。
只有她,被打,被罵,被張家趕出來,被娘家人冷嘲熱諷的嫌棄。
謝綏安站起來,躲開了撲過來的陸婉婉,下意識把王金枝護在自己的身後。
他把唯一的一顆扣子解開,把襯衫脫了下來。
冷風一激,風團更大了,密密麻麻,半邊身子都是腫的,都是紅的。
王金枝也安靜地走到自己的兩個孩子身邊,脫掉了兩個孩子的上衣。
謝綏安沒有再看陸婉婉,他一一略過牆頭上的一顆顆腦袋,沒有躲閃,更像是證明。
「我跟陸婉婉的確是一個院裡長大的青梅竹馬,在跟金枝結婚前,也確實好過一段時間。這點,我不否認。」
「知青點的人,應該也知道這件事。」
「可孩子不是我的!」
「我們謝家人對蝦過敏,只要沾了蝦這種東西,身上就會起一身的鬼疙瘩。」
「我爺爺是這樣。」
「我爹是這樣。」
「我哥哥姐姐是這樣。」
「我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