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七寶的手,再次收緊。
陸婉婉的視線一片片發黑,意識開始渙散,揮舞在空中的手腳全都軟了下去。
張七寶什麼都聽不見,他雙眼猩紅,陷入了一種執念中,掐死她。
掐死她。
張四盼和張二盼,看到陸婉婉都翻白眼了。
又看到張七寶猩紅了眼,整個人跟失智了一樣,一副要置陸婉婉於死地的瘋狂模樣。
全都撲上去死命掰張七寶的手:「七寶,快鬆手!」
「為了這種人不值得!」
「不能讓這種人髒了你的手!」
張二盼和張四盼拼盡力氣拉扯張七寶,又喊又勸,可張七寶就跟一座山一樣屹立不動。
兩姐妹從來不知道,一向柔弱的弟弟,竟然有這樣大的手勁。
眼看陸婉婉就要翻著白眼,窒息而死。
孫石頭晃蕩地走到張四盼身後,覆住張四盼的兩隻手,幫著張四盼用力一掰,張七寶的手終於鬆開了。
陸婉婉順著牆像是沒骨頭的蛆蟲一樣,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捂住自己喉嚨,一點點地往人群外挪動。
等到她徹底恢復了力氣,她一眼沒有往回看,瘋了一樣衝出醫院,像是後面有索命的閻羅。
這次換了張七寶抱著頭,獨自蜷縮在病床的角落。
半桶的餛飩全都涼了。
張四盼沒有半點胃口。
她想要抱住張七寶,可看到張七寶那恨不能把自己縮進地縫的樣子。
張四盼又安靜地坐回了病床上。
她太懂張七寶現在的感受了。
有些傷痛,唯有自己慢慢舔舐。
六盼,是他們所有人心中不能觸碰的痛。
她們姊妹沒有主動提起過,不是她們忘了。
而是只要想起,她們就會忍不住去怨張七寶,去恨張七寶。
六盼對張七寶那麼好。
可張七寶一家竟然連六盼那樣乖的一個孩子都容不下。
經歷了這麼多事,她們姐妹一點點看到了張七寶的變化。
可人丟了就是丟了。
一母同胞,她們偏疼張七寶。
不代表她們不愛張六盼。
屋子裡靜悄悄的,周圍的人也全都散了。
孫石頭抱著孩子,看看張四盼,湊到張四盼身邊:「盼盼,寶寶,餓餓……」
張四盼所有的情緒都爆發了,對著孫石頭拳打腳踢:「滾滾滾!都怨你,都怨你!」
孫石頭護住孩子,背對著張四盼任由張四盼對著他的背撓痒痒。
張四盼累了,半點不想理孫石頭。
一個常年被鐵棍、鐵杴、鞭子抽打的人,已經感覺不到太清晰的疼痛了。
張四盼的拳頭,對孫石頭來說,更像是親密接觸。
他的盼盼終於肯理他了。
看到張四盼不肯打他了,孫石頭又往張四盼身邊湊了湊,甚至想把孩子送到張四盼懷裡。
張四盼只是不理。
孫石頭抱著孩子呆立了一會兒,看看張四盼,又看看剩下的半桶涼透的餛飩。
最後飢餓戰勝了想要跟媳婦貼貼。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拿起張四盼和張七寶的碗,每人給他們盛了一碗。
張四盼那碗,滿滿的都是餛飩,湯很少。
張七寶那碗,零星的幾個餛飩,全是湯。
然後,他拿過自己的碗。
一碗又一碗,把桶里剩下的餛飩全都填進了自己的無底洞。
他把碗舔乾淨,還擺給張四盼看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待誇獎的小白狗。
張四盼看都不看他一眼。
孫石頭有點失落,又開始一根一根地舔手指。
舔完了,又一次擺到張四盼眼前。
張四盼忍無可忍,把他的大手拍開。
孫石頭高興了,像是得到了媳婦的回應。
他備受鼓舞,興沖沖地去給寶寶沖奶粉。
他這幾天腦子變聰明了很多,他已經看明白了那個礙眼的張七寶怎麼給寶寶沖奶粉。
三勺奶粉,水不能太熱,也不能太涼。
要把水放在手背上,試一試,不燒手就可以了。
孫石頭幹這種精細的活,乾的很笨拙。
小小的奶瓶,在他的大手裡,像是捏著一個玩具。
奶粉灑在了桌子上,他就用嘴舔乾淨,還咂吧了咂吧味道。
熱水涼的慢。
他就一直用嘴去吹。
「呼呼呼——」
張七寶原本的悲傷情緒,在孫石頭一聲高於一聲的呼氣聲中,終於潰散了。
孫石頭這個神經病!
是不是傻!
是不是傻!
為什麼一直吹!
吹吹吹,怎麼不吹死他!
張七寶和張四盼根本不知道,此時不見了蹤影的張二盼幹了怎樣一件驚動了整條街的大事。
話說陸婉婉逃命一樣逃出了病房。
張二盼想到弟弟被逼發瘋的樣子,想到自己的六妹妹下落不明,又想打陸婉婉在醫院裡那醜惡的嘴臉。
越想越氣。
越想越不甘心。
她要不報復一下陸婉婉,得好幾個晚上,憋屈地睡不著覺。
張二盼愣是跟著陸婉婉走出了兩道街。
一直到張二盼看到了一家的女人端著一個屎尿盆子出來。
張二盼一把奪過對方手裡的盆子,三步並作兩步追上陸婉婉。
舉著屎盆子高過陸婉婉的頭,然後傾倒。
「嘩啦——!」
味覺先於聲音擴散開來。
「啊啊啊!」
陸婉婉一聲聲的失控尖叫。
看著陸婉婉的頭髮上都是屎尿,那屎尿還順著陸婉婉的頭髮,滴答滴答地往下流著。
黃白相見的,流了陸婉婉滿臉。
流到了陸婉婉的嘴裡。
陸婉婉噁心地連嘴都張不開了。
張四盼看著陸婉婉那狼狽到極致的樣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她小跑著回到那個一臉懵,如同石化了的婦女身邊。
把盆子塞到對方的手裡,在對方目瞪口呆的眼光中。
兩手背在背後,搖晃著身子,唱著小曲。
飄飄然,遠去了。
出門倒尿盆,睡眼蒙松的婦人,看了看張二盼那靈動歡快的背影。
又看了看不遠處,蹲在原地嘔吐,恨不能死過去的陸婉婉。
轉身,進門,關門。
把一切噩夢關在了門外。
太漂亮的小姑娘真不能得罪!
這兩個姑娘打架,竟然還有這樣的打法。
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
陸婉婉不知道的是,她的悲劇不僅僅是這一盆屎尿。
還有一個巨大的噩耗,在南化村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