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重要的會議結束，高層的身影陸續從星屏上淡去。
「哥，先別關。」
謝宴叫住謝忱。
謝忱正在收拾面前的資料，頭也沒抬：
「有事？」
屏幕的光映在謝宴臉上。
他頓了頓，問得隨意：「這麼久了，聲紋的主人一直沒找到。哥，你有沒有想過，乾脆不找了？」
他神色鬆散，可那雙淺藍色的眸底，一點深意卻緊緊釘在屏幕上，不肯放過對面人神態里的任何一絲變化。
謝忱眼皮未抬：「不可能，我會一直找。」
謝宴揚起一抹笑。
他低下頭，指腹蹭了蹭下巴，又端起桌上的水杯。
看著很忙的樣子。
亞麻色的碎發垂下來，遮住眉眼，唇角那點笑意張揚如常。
「哥，你真堅持。」
「話說回來，我挺好奇的，嫂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讓你這麼堅持。
謝忱終於抬眼。
他這個弟弟，很陽光。
家教得體，端謹有禮，溫良持重。
他向來對他十分放心。
但他同樣清楚，謝宴對別人的事，從來不怎麼關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他喜歡什麼玩具，他這個弟弟就悄悄避讓；他愛吃什麼菜，他就把筷子伸向別處。
這世間，沒有比他弟弟謝宴更君子的男人。
謝忱垂了垂眸。
終是長大了，也開始有好奇心了。
於是他認真回答，像把未來的家人，提前介紹給另一個家人：「她在我心裡是最好的，善良心軟，堅強溫暖。」
頓了頓，他繼續說：「她也不需要真的一直很好。哪天她不好了，我也依舊愛她。」
謝忱說著，眸光微微暗了下去：
「好了，不說了。我還要忙，後天我就到01-4區，到時候見面再聊。」
星屏掛斷。
謝宴鼻息沉濁。
他透過玻璃牆往下看，寧瑤還在訓練場。
一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的身邊，正在對她進行指導。
這個男人他認識。
蘇家的大少爺，蘇聽瀾。
……
光屏熄滅。
謝忱一個人靠坐在椅背上。
屋內很暗，他刻意沒有開燈。
那次失明又復明之後，他就喜歡待在黑暗裡。
仿佛一片漆黑，就回到了之前失明的日子，他還在那個小破屋裡。
房門會在吱呀聲中被推開，然後是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很淡，卻讓他無比安心。
她會用微微沙啞的嗓子，不太自然地念出惡毒的台詞。
「我想要過有錢人的生活，我要錢，要名貴的衣服，我想要去大城邦里生活，這些你都給不了我。」
「隔壁王二嬸他們一家已經搬走了，只有我還住在這個破地方。」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我怎麼那麼倒霉，男朋友是個瞎子！」
「去洗衣服啊，愣著幹嘛！」
「我都說了我要吃橘子，你又給我剝了橙子。」
「我真是受夠了，你看不見的時候，走路的樣子真的很蠢。」
「我說我要紅色毛巾，結果你給我白色的，你真是沒用！」
她很努力地在扮演惡毒了。
可是有的台詞還會念錯，上一秒說的，下一秒又忘了，最後為了交差，還會自己現編。
他心底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道她背後到底被什麼東西脅迫著，可他一個盲人，什麼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的「任務」完滿完成。
所以他認真地傾聽她每一次羞辱。
從她拙劣的表演里，一點一點捕捉她原本的靈魂。
惡毒的外衣下，單純又可愛。
後來，他對她的愛越來越深。
她會白天偷偷出去打工，買一點肉回來做紅燒肉吃。吃得腮幫子鼓鼓的時候，一邊念著惡毒的台詞，一邊偷偷把肉塊放在他筷子習慣落下的地方。
他假裝不知道那是肉塞進嘴裡，她又假裝嫌棄地責罵他。
很甜，是他生命中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再後來，他的視力恢復了一些，能看見一些殘影。
他便透過那層白紗，看見她罵完他之後，一個人蹲在牆角，無聲地擦眼淚。
瞞得那樣好，他之前竟一點也沒有聽出來。
他想站起身，過去抱抱她。可下一秒，那個脅迫她的東西似乎又發布了新的指令，她蔫蔫地起身，離開房間，去外面搗鼓著什麼。
他不止一次想問她。
到底誰在脅迫她。
可他抓住她的手時，她的恐懼那麼直白地透過顫抖，傳進他掌心。
他決定按下不表。
等他恢復視力，再幫她解決一切威脅。
可他沒有等到那一天，只等到了她喪氣地回到家，對他說，她要走了。有個富少要包養她。
怎麼可能。
她靠自己的能力賺到買肉的錢，就可以那麼知足。
這樣的她，怎麼可能。
挽留的話還沒出口，她已經走了。
他踉蹌地追出去，找了好久。
從小鎮找到城邦，一直找，一直找。
再也沒有找到她。
疼痛蔓延，謝忱垂下眸，眸底是濃郁得化不開的悲傷，支離破碎。
比痛苦更先到達的，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