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冷。
寧瑤穿著大衣，靳氏最新研發的無人機飛船穩穩停靠在靳氏地盤與外界的交界線處。
許野的話還在耳邊。
「這架飛船現在已經是您的了，飛船已錄入您的虹膜與基因鎖，除您之外無人可啟動。後艙安全箱內有不記名黑鑽卡，額度無上限。」
「再見寧小姐，後會有期。」
寧瑤下了飛船，艙門自動關閉，燈光熄滅。
她看了一眼飛船和後艙方向，什麼也沒有拿，轉身就走。
這樣一個沒有身份的少女進入亂世，到哪裡都很引人注目。
果然，沒走多久，寧瑤就遇到攔她的人。
「真好看，哪來的？」男人問她。
她不說話，只是往前走。
「喲，挺高冷啊。」
「綁了她。」
他們試圖她動手。
寧瑤釋放溯奪異能，一下子看清了他們的能力，一個四階，兩個三階。
都是最普通的異能。
她有些看不上，所以沒有奪。
男人們感受到她的力量，臉色一變，轉頭逃走。
就這樣，寧瑤幾乎沒有任何危險地活著。
一路都特別順利。
豪華酒店的老闆經理親自躬身迎出來，求著她去住頂層套房，食宿全免，連簽單都不用。走在街上，路人下意識地給她讓道，目光裡帶著敬畏與躲閃，像在避讓某種不能招惹的存在。
夜裡偶爾有不開眼的流匪竄出來，大多都是晚上光線極其不好的時候。
她基本不用怎麼出手，他們感受到她的能量，就被嚇跑了。
有的邊跑還邊喊：「她身上有那個怪物的異能，快跑！」
太順了。
順得寧瑤都開始懷疑人生。
第四天夜裡，發生了變數。
她照常出去找工作，街道上突然就發生了暴動。
規模特別大，裡面混雜著很多高階異能者。
寧瑤發現事態不對，打算找地方先躲起來，她拐進一個狹窄的小巷，剛跑過拐角，就被一隻手拉了進去。
手帕捂住口鼻的瞬間，她意識一沉，徹底失去知覺。
醒來時，鼻尖先鑽進咸澀的海風。
寧瑤撐著甲板坐起來，渾身還有點軟。
四周是沉沉的夜色，遠處燈塔的光掃過海面，拉出一道長長的亮帶。海浪拍著船舷，嘩嘩的聲響裹在風裡，一下下撞在心上。
身前甲板上立著一道深藏青的身影，風衣下擺被海風掀得獵獵作響。
感知到她醒了，男人轉身看向她。
他的臉在夜色里逐漸清晰。
是霍臨珩。
他走向她，在她面前蹲下，金絲眼鏡反射著遠處的航標燈，鏡片後是一雙溫和的眼睛，嘴角噙著一貫的優雅笑意。
「寧小姐，抱歉讓你受驚了。」
他聲音很穩，撫平了寧瑤的不安，「我不是綁架你，是來幫助你的。」
「你大概還沒發現吧。」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遠處墨色的海面，風卷著他的聲音，有些散，「你身邊一圈，全是靳域的人。你以為你走出了靳氏地界，其實從來沒離開過他的保護圈。」
「為了把你從這層保護里『偷』出來，我可費了不少功夫。」
寧瑤仰頭看他，眼底滿是茫然：「你想做什麼……」
「寧小姐，」他垂眸看她，聲音溫柔，「我想你或許不夠了解靳域。」
寧瑤低頭：「我是不了解他。」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甚至是所有男主里時間最久的。但是她對他，真的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他總是寡淡的，好像什麼都無法驚動的模樣。他的集團很神秘，他的勢力很神秘，就連他每天去做了什麼，她都一無所知。
他看著她的眼神，讓她想要躲，卻無處可躲。
每次都覺得自己躲掉了，可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從裡到外，全部都是他的痕跡。
他就像無法忽視的海嘯，從她身上流過，掀起的驚悸久久無法平息。
霍臨珩的聲音很飄渺。
他用溫柔的嗓音訴說命運的殘酷，於是這殘酷里都帶了悲憫：
「靳氏早年是這片大陸頂尖的科技世家，只做研發，不涉紛爭。我父親和靳叔叔是至交，他老人家當年為人坦蕩，胸襟開闊，是真正的學者。」
「可能力越強，越遭人眼紅。」
他頓了頓，海風颳得舷窗嗡嗡作響，「沒有爪牙的善良，在這世道，就是死罪。」
「靳域四歲那年，商業對手聯手黑惡勢力血洗靳家，把他和父母一起關進地牢，折磨了兩年。」
「靳氏產業被十三家勢力瓜分殆盡。」
「我父親說，當年的慘狀……他不願多提。只說靳域六歲那年，仇家逼他親手了結父母。那時靳叔叔和秋阿姨已經被折磨得……大概就是……人彘。
比人彘更慘一點。」
霍臨珩聲音很低，蓋在風裡，字字卻重：
「他們說，那孩子全程沒掉一滴淚，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甚至沒有悲傷。或許他也知道，對他父母來說，死了，才是解脫。」
「父母走後，他又在地牢里被折磨了三年。沒人知道他在裡面經歷了什麼，只知道早就不成人樣了。後來他竟然在九歲那年逃了出去，或許是那時候激發了異能，硬生生殺出去的。」
海風猛地灌過來，吹得寧瑤髮絲亂飛，糊了滿臉。
她撐著甲板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只能用力眨眼，把眼底湧起的熱意和碎光一起眨散在風裡。
「抱歉，跟你說這些，太血腥了。」
霍臨珩皺眉，放柔了語氣，「我只是想告訴你，他是真的愛你，或許是他的經歷讓他不會表達愛意。」
「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他的命，他將本源異能給了你一半，幾天前，他身上的異能又損失了一半，當天你就回來了。」
「這樣折損自己能力靠近你的方式，我想，他是用命在愛你的，只是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什麼叫愛。」
「寧小姐，選擇權在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
「你留在這裡，等於還在靳氏，在他的掌控下。」
「如果你真的想離開他，我可以幫你，去他找不到你的地方。」
「在這片大陸，只有我能做到。」
海風瘋狂呼嘯，刮在玻璃上，像極了嗚咽聲。
髮絲掃過眼角，澀得慌。
寧瑤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浸了水的棉絮，發不出聲。
過了一會，她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很啞：
「我們之間…有無法跨越的鴻溝，我給不了他想要的。」忠誠。
「你送我走吧。」
霍臨珩看著她，沒有勸。
他微微笑著，點頭：「好。」
霍臨珩轉身上了旁邊另一艘小型郵輪，站在甲板上朝她揮了揮手。
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斷斷續續：
「給你的那張卡，消費軌跡不會被靳氏定位，背面有我的聯絡方式。」
「要是哪天撐不住了，想回來，隨時找我。」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風在此刻突然大了起來，「他還給你安排了最頂級的終身服務和終身護衛隊，不過找不到你的話，就只能全部暫時擱置。」
「還有幾十份保險和遺囑，受益人都是你。」
「大概是……他要是死了，所有賠付，還有靳氏集團的全部股份與資產，都是你的。」
郵輪緩緩駛離，汽笛聲低低鳴響。
「再見，寧小姐。」
「希望你開心。」
風呼嘯而過，捲走了話音。
也捲走了許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