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夏買了周二早上九點的飛機票。
從紙醉金迷的京城，到山清水秀的臨川，不過短短几個小時的航程，卻像是一腳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在機場門口，岑夏見到了來接他的父母。
岑母懷裡抱著一捧花，一看見他，眼睛就亮了，笑著迎上來一把將他緊緊抱住。
「歡迎回家！」
岑夏身體僵了一瞬，才慢慢放鬆下來，伸手接過那束顏色明艷的花。
「謝謝……媽媽。」
岑父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皺著眉說：「瘦了。」
岑夏沒說話，只是笑笑。
岑家的家世放在坎利忒爾雖然不夠看，但在臨川這個地方，算得上數一數二。
等車子駛入別墅區，進入大門的那一刻，岑夏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失語。
——太誇張了。
京城寸土寸金，但在臨川好像沒這個顧慮。
所有都講究一個大字。
晚飯更是讓岑夏開了眼界。不知道慈禧有沒有吃過滿漢全席，反正他是吃上了。
一張長長的餐桌，被各種菜餚擺得滿滿當當。
岑夏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先吃哪道菜。
岑家本就經營著度假村，後廚養著幾十個廚師，今天為了這頓接風宴，全被岑家父母調了過來。
岑母不停地讓他多吃點，岑夏實在挨不住，最後撐得幾乎要吐出來，她才覺得他吃飽了，沒再勉強。
「過會再吃點甜品，啊。」
岑夏撐得腦子發木，但還記得這次回家的目的。
「我以前的照片在哪？」
岑母正吩咐廚房做甜品，頭也不回道：「在二樓書房呢，怎麼突然要這個？」
「想看看。」岑夏含糊地應了一聲。
「哦哦，那你去吧。」
岑夏在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里找到了那本相冊。
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岑夏」兩個字，像是小孩的筆觸。
他翻開相冊，從幼兒時期到去年，每一張照片都被保存得很好。
上面確實都是他現在的臉。
岑夏一頁頁翻過去，目光突然凝滯在前年的某一張照片上。
全身照，臉是這張臉。
可是……為什麼連身體也是他的？
岑夏無比確定，除了這張臉，他現在用的身體分明是自己的。
那為什麼照片上的人，從頭到腳都和他一模一樣？
【想知道嗎？】世界意志的聲音像鬼一樣出現了。
岑夏淡定地將相冊合上。
「我以為你不會出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前方的空氣微微扭曲，漸漸凝聚出一個半透明的模糊輪廓。
【我說過，我是這個世界的神，我無所不能。】
岑夏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團虛影，顯然不信。
世界意志氣急敗壞，但想到自己之前受限於規則時在岑夏面前展示的能力 ，確實和祂說的話不符，於是祂沉默了。
【……給你在這個世界捏造一個身份，我還是能做到的。】
世界意志的語氣明顯弱了下去，透著一股強行挽尊的心虛。
岑夏已經不會再相信祂的話了。
世界意志見他這副態度，語氣陡然冷下來。既然騙不住，那便不騙了，反正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
【不願意相信那就自己去找答案吧。】
祂丟下這句話，半透明的輪廓猛地潰散。
察覺到祂回了迷霧之中，監視不再，岑夏嘴角輕輕勾起。
還挺好騙。
他低頭，重新翻開那本相冊。
他這次的本意不是這個。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開，岑母端著一碗糖水走了進來
「你最喜歡的蓮子百合糖水，快嘗嘗。」
岑夏接過那碗糖水，說了聲謝謝。
岑母嗔怪地點了他一眼：「和媽媽說什麼謝謝。」
她笑著轉身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岑夏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攪了攪碗裡的糖水。蓮子沉在底下，百合一片一片浮上來，半透明的，在熱氣里微微舒展。
他不喜歡吃百合。
他嘗了一口，又將瓷碗擱下。
如果他在這裡，那他們的兒子「岑夏」呢？
照片上原本的「岑夏」去了哪裡？
將相冊放回原位，岑夏端著那碗蓮子百合糖水出去了。
他的房間在三樓，一個通透的朝陽的大臥室，即使不在家，也每天打掃得乾乾淨淨。
岑夏走進去，看到了牆上貼著的動漫人物海報，桌上擺著的高達模型，書架上的漫畫書。
這些都不是他喜歡的。
這昭示著，這個世界確實有一個叫「岑夏」的人真實存在。
他真的借了某個人的臉和他的身份。
岑夏將那碗涼透的糖水擱在桌上，瓷碗與木製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得加快速度了。
在世界意志反應過來之前。
岑夏沒碰岑母給他準備的睡衣，換上了自己的衣服，但是房間暫時換不了，只能在心裡給原本的主人說了聲抱歉。
第二天，他早早就醒了，下樓的時候，岑母在院子裡指揮花匠移花。
看見岑夏下來，意外道：「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廚房裡熱著早飯，端過來就能吃了。」
岑夏搖搖頭：「不吃了，我要去定安寺一趟。」
「那讓司機送你。」岑母連問都沒多問一句，說著就要掏手機打電話。
岑夏伸手攔住了她：「我打車過去就行。」
岑母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只叮囑道：「行，那你路上小心點。」
「嗯，知道了。」
他轉身出了門。
岑母站在原地，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口，還愣愣地望著。
岑父晨練回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看見岑母走神，問道：「怎麼了？」
岑母回過神，有些憂心：「我怎麼感覺兒子沒之前跟咱們那麼親了？」
岑父心大：「孩子長大了唄，哪還能像小時候一樣？」
岑母嘆口氣：「我倒是希望他永遠長不大。」
定安寺坐落在松雲山上。
松雲山，滿山青松層層疊疊，遠遠望去，濃翠如雲，山因此得名。
遊客多來這禮佛，所以這座山沒有任何快捷通道，石階從山腳一路鋪到山頂，說是這樣才能顯示誠心。
岑夏自認身體素質不差，可等真正站到山門前，還是扶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這下總夠誠心了吧。
他喘勻了氣，抬腳邁進寺門。
一株碩大的、遮天蔽日的銀杏樹屹立在寺中，幾乎罩住了半個廟院。
深秋時節，滿樹葉子黃得通透，風卷著葉子洋洋灑灑地落下來，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香客踩上去細碎作響。
岑夏買了三炷香，走到香爐前點燃。
細煙裊裊升起，他正要將香插進爐中，動作忽然頓住了。
煙霧繚繞間，隔著那隻銅爐，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就站在香爐的另一側，隔著薄薄一層煙，與他對視。
一雙澄澈的琥珀色瞳孔帶著笑意。
岑夏這下終於有了自己身處小說世界的實感。
怎麼能這麼巧？
怎麼會在這裡碰見林間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