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聽見那句「有過節」,心裡的警報立刻拉到最高。
陸辰看似只是隨口關心,實際每個字都留了口子。
如果他承認和宋燁霖關係緩和,陸辰轉頭便能把這件事解釋成攀附。若他表現得太抗拒,又會顯得心虛。
黎響沒有急著回答。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般捏了捏衣角,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得苦澀。
「緩和?沒有的事。」
陸辰盯著他,「可我看宋老師最近對你還不錯。」
「宋老師只是有修養,不願意在節目裡讓我太難堪。」
黎響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之前那些事鬧得那麼大,他沒直接讓我退出節目,已經很給節目組面子了。我哪敢多想。」
他說完勉強笑了一下,眼神卻避開陸辰,像是仍在為過去的事情懊悔。
這副姿態讓陸辰眉眼間的試探淡了些。
「我不是說你多想,只是今天遊戲的時候,宋老師好像一直在看你。」
「他大概是覺得我的畫太難看。」
黎響露出幾分尷尬,「糖糖還把那隻雞猜成了他。換成我,我也得多看兩眼,確認對方是不是故意的。」
這個解釋合理得找不出問題。
陸辰笑了一聲,「你的畫確實很有個人風格。」
「別取笑我了。」
黎響低頭摸了摸鼻尖,像是被戳中窘處,「我現在只想安穩錄完節目,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宋老師是前輩,我連話都不敢多跟他說。」
【看吧看吧,我怕他怕得要死,絕對沒有聯盟。】
【這個答案夠不夠讓你放心?不夠我還能現場給宋燁霖寫八百字檢討。】
陸辰看不到他的心聲,只能看到一個小心翼翼、仍舊背負黑料壓力的黎響。
這與他熟悉的那個人並沒有太大差別。
過去的黎響同樣擅長伏低做小,遇到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永遠把姿態放得很低。只是最近錄製中表現得輕鬆了些,才讓他產生了對方已經脫離掌控的錯覺。
「你也別太有壓力。」
陸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重新恢復溫柔,「過去的事過去了。只要你以後別再衝動,宋老師不會一直追究。」
黎響肩膀微微繃緊,卻沒有避開。
「我明白。」
「節目裡有什麼困難也可以找我。我們認識這麼久,我總不能不管你。」
「謝謝。」
黎響給出一個感激又克制的笑。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真有困難找你,第二天全世界都知道我生活不能自理。】
陸辰顯然對這場談話的結果十分滿意。
他又安慰兩句,轉身沿著走廊離開。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黎響臉上的苦澀才一點點收了起來。
他抬手拍了拍剛才被碰過的肩膀,眼神恢復清明。
【他是在確認我和宋燁霖之間有沒有聯盟。】
【我承認關係緩和,他就會重新評估風險,甚至提前動手。現在的結論是沒有,我還是那個怕宋燁霖追責的糊咖。】
【他應該會暫時放鬆警惕。】
黎響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剛才的回答,確認沒有明顯漏洞,這才轉身準備回屋。
走廊盡頭卻傳來書頁翻動的輕響。
宋燁霖坐在拐角外的木椅上,膝上放著一本劇本。這裡被立柱遮住大半,從黎響剛才的位置根本看不見人。
黎響腳步一頓,背後立刻冒出冷汗。
「宋老師?」
【他什麼時候坐在這兒的?】
【不會聽見我們說話了吧?】
【也沒事,我剛才全程都在誇他有修養,還強調自己不敢靠近。聽見也挑不出毛病。】
宋燁霖抬起眼,靜靜看著他。
剛才那場對話,他從頭到尾聽得十分清楚。
黎響面對陸辰時,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示弱、迴避、苦笑,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既讓陸辰得到想要的答案,又沒有交出任何能夠被利用的話柄。
真正讓宋燁霖在意的,卻是對話結束後的復盤。
聯盟、風險、提前動手、放鬆警惕。
這些詞從黎響腦中掠過時冷靜而清晰,完全不像一個只會在綜藝里追豬搶飯的糊咖。
「宋老師也出來透氣?」
黎響先開口打破沉默。
宋燁霖合上劇本,「看台詞。」
「那我不打擾您了。」
黎響禮貌點頭,側身準備繞過去。
【趕緊走。再站下去,他要是問我和陸辰聊什麼,我還得重新編一套說法。】
「黎響。」
宋燁霖叫住他。
黎響立刻回身,「您說。」
「你很怕我?」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預兆。
黎響怔了半秒,迅速露出無奈笑容。
「談不上怕,主要是敬重。您是前輩,又對工作要求高,我擔心自己做錯事影響錄製。」
【怕!當然怕!】
【我合同都簽了不接觸承諾書,你心裡就沒點數嗎?】
【但凡走錯一步,我八十萬沒還完又得背新債。】
宋燁霖看著他恭敬的表情,沉默片刻。
這人嘴上的答案滴水不漏,心裡的回答倒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剛才陸辰問你什麼?」
黎響早有準備,語氣自然道:「他問我最近錄製適不適應,也提醒我注意和前輩相處的分寸。」
這話沒有完全撒謊,只是刪去了試探的核心。
宋燁霖沒有拆穿,「你們關係很好?」
「以前認識,現在只是普通同事。」
【好個錘子。】
【他巴不得我永遠糊在地心,最好還能在需要的時候拉出來給他擋刀。】
宋燁霖眼神微沉。
黎響敏銳察覺到氣氛變化,立即結束話題:「時間不早了,宋老師也早點休息。」
他說完快步離開,直到回到自己房間才鬆了口氣。
【今天演技滿分。】
【陸辰信了,宋燁霖應該也沒懷疑。雙線過關,平安下班。】
走廊里,宋燁霖仍坐在原處。
他望著那扇關上的房門,許久沒有翻開劇本。
以前的黎響衝動、虛榮,做事漏洞百出,稍加試探就會露出真實目的。眼前這個人卻懂得判斷局勢,也懂得利用他人的傲慢。
更重要的是,黎響從不沉溺於情緒。
被暗中排擠時,他先保留證據;被陸辰潑髒水時,他選擇等待時機;今晚面對試探,他甚至在幾句話內便完成了誤導。
這樣的頭腦,絕不是一個十八線糊咖該有的水平。
回到住處後,宋燁霖沒有立刻休息。
他翻開隨身攜帶的黑色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日期。筆尖停頓片刻,又落下一行清晰的字。
「黎響——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