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盯著銀行頁面看了將近一分鐘，手指卻遲遲沒有落下。
那筆錢確實到帳了，付款方也是《心動山居》的製作公司，備註寫得清清楚楚：節目宣傳貢獻勞務獎勵。
流程看上去毫無問題。
可越是沒有問題，越顯得不正常。
【節目組連任務積分多給兩個都得開會，怎麼可能突然拿出一萬塊獎勵我？】
【而且還是走個人勞務，不進公司帳戶，精準繞開分成。財務有這麼善良？】
黎響退出銀行軟體，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導演組。
幾個工作人員各忙各的，有人在檢查機位，有人在調整收音設備。執行導演低頭翻流程表，神情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沒有過去追問。
既然執行導演剛才已經給出「平台臨時追加」的解釋，再問也只會得到相同答案。錢已經通過正規渠道到帳，補充協議也由老周確認過，至少不存在法律風險。
真正需要想清楚的是，誰促成了這件事。
節目組沒有理由單獨獎勵他。
平台重視數據，但平台真要追加獎金，也該建立統一標準，不會只給他一個人發。除非有人提前跟製作方打過招呼，並承擔了這筆支出。
黎響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可能的人選。
【陸辰？不可能。】
【他不找人壓我的鏡頭就不錯了，給我送錢這種事，除非他昨天吃烤雞卡住腦子。】
剩下有能力干涉節目組的人不多。
製片人算一個，可製片人只看節目收益。黎響剛紅了一期，對方或許願意多留他的鏡頭，卻沒必要替他解決車票。
還有一個，就是宋燁霖。
這個名字冒出來時，黎響下意識往屋檐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已經沒人了。
【宋燁霖確實有這個能力。】
【可他為什麼幫我？我們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我以前還騷擾過他，他不追究已經算心胸寬廣，總不能突然開始扶貧。】
黎響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
宋燁霖不缺一萬塊，卻也不是會隨手給討厭的人送錢的性格。況且他缺車費這件事只在錄製時提過，現場嘉賓那麼多，誰都有可能聽見。
有能力的人未必有理由，有理由的人又未必有能力。
線索太少，繼續猜也得不出答案。
黎響將手機收起來，決定暫時不動。
錢既然來路合法，他就先拿著。試鏡不能錯過，房租也得交。至於背後的人，只要對方還有目的，遲早會露出痕跡。
【先記帳。以後真查到是誰，再決定還錢還是還人情。】
【白拿是不可能白拿的，這世上最貴的東西往往都寫著免費。】
宋燁霖剛從屋內出來，腳步在門口停了半拍。
他原以為黎響最多懷疑一下節目組，看到正規協議便會放下戒心。沒想到這人只用了幾分鐘，就將整條資金路徑拆得七七八八。
甚至已經懷疑到了他身上。
宋燁霖望向菜地。
黎響正若無其事地收水管，臉上還掛著拿到獎金後的笑，動作卻比平時慢了一點，顯然仍在思考。
他的直覺，比宋燁霖想的敏銳得多。
「各位老師，十分鐘後開始錄製！」
工作人員的提醒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嘉賓很快在客廳集合。導演讓人推上來一塊白板，上面貼著八個名字，旁邊還擺著顏色不同的信封。
「今天的新環節叫嘉賓互送禮物。」
導演笑著公布規則，「每個人抽籤確定贈送對象，然後使用不超過二十元的預算準備禮物。禮物要符合對方的喜好，不能直接送現金，也不能超支。」
蘇糖糖立刻問：「剩下的錢能自己留著嗎？」
「不能兌換現金，但可以買點別的。」
黎響坐直了。
【還能買別的？那就相當於只要禮物控制得好，剩下的錢能改善伙食。】
導演看見他的表情，提前補充：「所有消費都要接受鏡頭記錄，不能弄虛作假。」
「我從不弄虛作假。」
黎響答得坦然。
抽籤開始後，他摸到的名字正是蘇糖糖。
這個結果很安全。蘇糖糖和他關係不錯，喜好也不難猜。上次路過鎮上花店時，她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還說自己家裡養了不少花。
節目組帶著嘉賓去了鎮上的小集市。
黎響直奔賣綠植的小攤，挑中一盆巴掌大的多肉。葉片圓潤飽滿，花盆雖然普通，勝在長勢不錯。
老闆開價十八，他蹲下來講了三分鐘，最後十五塊成交。
「你這砍價也太狠了。」蘇糖糖的跟拍攝像在旁邊感慨。
「不是砍價，是合理協商。」
黎響抱著多肉，認真解釋，「老闆說十八，我說十二，最後十五，雙方都做了讓步，這是雙贏。」
剩下五塊，他去了隔壁小店。
五分鐘後，黎響拎著兩包促銷辣條出來，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滿意。
【禮物有了，零食也有了，二十塊一分沒浪費。】
正式送禮環節安排在下午。
眾人圍坐在長桌旁，禮物一個個擺上桌。有人送手工香包，有人送木質書籤，還有人買了一隻顏色誇張的卡通水杯。
輪到黎響時，他把那盆多肉推到蘇糖糖面前。
「上次聽你說喜歡花。這個好養，少澆水也能活，出差的時候不用擔心。」
蘇糖糖明顯有些驚喜，接過去看了又看。
「你居然記得？」
「記性還行。」
「我以為你只記得哪家店的烤腸便宜。」
「那個也記得，不衝突。」
蘇糖糖笑得停不下來，當場把多肉擺在自己面前。導演趁機問：「預算用了多少？」
「十五。」
剩下五塊呢？」
黎響從外套口袋裡摸出兩包辣條，規規矩矩放在桌上。
「合理利用。」
客廳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蘇糖糖指著他手裡的辣條，「所以你送我禮物之前，還專門算過能剩多少錢？」
「當然。心意重要，成本控制也重要。」
「分我一包。」
「這是另外的價錢。」
黎響護住辣條，見蘇糖糖伸手來搶，只好補了一句：「等錄完分你半包，最多半包。」
兩人圍著五塊錢的零食拉扯，氣氛輕鬆。宋燁霖坐在長桌另一端，視線在那盆多肉上停了一會兒，又落到黎響藏辣條的口袋。
輪到陸辰時，工作人員將一隻包裝精緻的長方形盒子送上來。
導演看了眼抽籤結果，「陸辰抽到的是宋老師。」
黎響原本還在和蘇糖糖討論半包辣條怎麼分，聽見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
陸辰將盒子推到宋燁霖面前，笑容溫和自然。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什麼合適。後來聽說宋老師平時有讀詩的習慣，就選了這一本。」
盒子裡放著一本裝幀簡潔的詩集。
價格標籤還保留著，十九元八角，剛好沒有超出預算。陸辰顯然提前做過功課，連版本都選得十分講究。
宋燁霖接過書，「謝謝。」
「希望你喜歡。」
陸辰沒有藉機多說，只是坐回原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導演卻不會放過這個製造話題的機會，笑著提醒：「陸辰還在扉頁上寫了寄語，宋老師可以現場看一下。」
鏡頭立刻推近。
宋燁霖翻開封面。
扉頁上是一行工整的手寫字。
他安靜看完，臉上沒有任何波動，隨後將書合上，重新放回盒子裡。
「有心了。」
陸辰笑意加深，「你喜歡就好。」
黎響坐在斜對面，心裡的疑惑已經快擠滿了。
【陸辰怎麼會送宋燁霖禮物？】
【抽籤雖然是隨機的，可他這個準備程度，明顯提前了解過宋燁霖。】
【不對啊，他在原書前期應該和其他嘉賓組CP，靠溫柔人設吸粉。宋燁霖那條線明明是後面才搭上的。】
【這劇本怎麼又變了？】
宋燁霖垂下眼，指尖搭在詩集盒子的邊緣，沒有朝黎響那邊看。
錄製結束後，陸辰主動留下來幫工作人員整理禮物，還自然地與宋燁霖聊了幾句詩集的譯本。兩人的交談不算親密，卻足夠讓鏡頭捕捉到一次完整互動。
黎響拆開辣條，分給蘇糖糖半包，餘光一直留意著那邊。
這不是臨時起意。
陸辰正在有意識地靠近宋燁霖。
當晚收工後，黎響把這一點和獎金的事一起記進手機備忘錄。沒有證據的猜測不值得採取行動，但值得持續觀察。
他洗完澡，又去公共廚房接了杯熱水。
返回房間時，走廊上的主燈已經熄了，只留著牆邊幾盞夜燈。黎響剛走過拐角，迎面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陸辰從宋燁霖住處的方向走來，手裡還拿著那本白天送出的詩集。
兩人隔著幾步對上視線。
陸辰腳步未停，只朝他微微一笑。
「還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