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撐著鐵鍬直起腰,臉上的疲憊很快被笑容蓋住。
「不用不用,辰哥你好好休息,這點活我能行。」
他說得真誠,仿佛陸辰不是故意把最髒最累的活分給他,只是一個恰好路過、出聲關心的前輩。
陸辰端著茶杯,沒有立刻離開。
「真不用?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就是彎腰太久,有點酸。」
黎響活動了一下肩膀,又彎腰撿起水管。
「剩下這點沖乾淨就結束了。你是莊主,還得檢查其他人的任務,別耽誤正事。」
【幫忙?】
【等我幹完百分之九十九,你來碰一下水管,再剪成莊主體恤豬倌是吧?】
【想得挺美。】
宋燁霖正在不遠處核對物資,聽見這句心聲,抬眼朝豬圈看去。
陸辰站在圍欄外,衣服乾淨,茶杯里還冒著熱氣。黎響則從頭到腳都是污漬,褲腿濕了一半。
雙方的對比太過明顯。
負責跟拍的攝影師也悄悄拉了一個全景。
陸辰似乎沒察覺,仍舊溫聲道:「你總是這麼客氣。大家一起錄節目,互相幫忙很正常。」
「主要是我已經熟練了。」
黎響打開水管,將地面最後一點污漬沖向排水溝。
「辰哥要是進來,花花可能會追你。你的衣服這麼幹淨,別弄髒了。」
話說到這個程度,陸辰只能笑著點頭。
「那好,有需要隨時叫我。」
「謝謝辰哥。」
黎響目送他走遠,臉上的笑容沒有半點變化。
等攝像機轉去拍花花,他才低頭把水管擰緊。
【記著呢。】
【今天你讓我鏟的每一鍬屎,將來都會化成你臉上的耳光。】
剩下的工作又持續了一個小時。
黎響沖洗完豬圈,給三頭豬換好乾淨的墊料,最後還得接受莊主驗收。
陸辰捏著任務卡,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終滿意地點頭。
「完成得很好。」
「那有獎勵嗎?」
黎響扶著腰問。
陸辰沒想到他會當眾討獎勵,笑容微頓。
導演在旁邊接話:「莊主可以從物資里拿出一樣東西獎勵優秀農戶。」
所有人都看向陸辰。
物資箱裡有水果、飲料和零食,最貴的也不過幾十塊錢。
陸辰很快取出一瓶功能飲料,遞給黎響。
「今天最辛苦的就是你,這瓶應該給你。」
「謝謝莊主。」
黎響雙手接過,擰開瓶蓋便喝了一大口。
他沒有嫌獎勵少,也沒有抱怨分工不公,臉上只有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陸辰準備好的幾句安撫反而沒機會說出口。
當天錄製結束,黎響回到房間,連衣服都懶得換,整個人直接趴到床上。
腰背一碰到床墊,酸痛便同時湧上來。
「嘶……」
他緩慢翻了個身,又疼得立刻趴回去。
【人不能不服老。】
【不對,我現在這身體才二十多歲,憑什麼鏟一天豬糞就散架?】
【肯定是陸辰任務分配有問題。黑心莊主,連生產隊都不敢這麼用人。】
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
黎響以為是工作人員,拖著腿過去開門,卻看見蘇糖糖站在外面。
她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臉色不太好看。
「衣服怎麼還沒換?」
「剛回來,準備歇五分鐘。」
「你歇得都快睡著了。」
蘇糖糖擠進門,反手將門關好。
「趴床上去。」
黎響警惕地看著她手裡的瓶子,「這是什麼?」
「跌打藥酒,我找生活製片要的。」
「外用還是內服?」
「你還想喝?」
「確認一下使用方式。」
「趕緊趴好。」
黎響重新趴回床上。
蘇糖糖將藥酒倒在掌心,隔著他的衣服比了一下位置。
「腰疼還是背疼?」
「都疼,主要是腰。」
「衣服往上拉一點。」
黎響聽話地把衣擺提到腰側。蘇糖糖將藥酒在他後腰揉開,力道剛落下,他便疼得差點彈起來。
「輕點!」
「現在知道疼了?陸辰問你要不要幫忙的時候,你不是說自己能行嗎?」
「鏡頭拍著,我能說他故意欺負人?」
「他就是故意的!」
蘇糖糖越說越氣,手上的動作卻放輕了不少。
「陳川只搬了兩袋飼料,張然打完水就去幫廚房了。整個豬圈都讓你一個人收拾,這叫合理分工?」
「誰讓我抽到豬倌。」
「豬倌也不是鐵打的。」
黎響趴在枕頭上,偏頭看她。
蘇糖糖臉上全是怒意,比他這個當事人還委屈。
他心裡一暖,語氣也軟了下來。
「糖糖,你是天使。」
蘇糖糖瞪他,「少說好聽的。」
「真心話。」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一直忍著陸辰?網上那些黑稿明明就和盛輝有關係,你還給他送蛋糕。」
黎響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因為現在翻臉,我什麼都拿不到。」
「證據不是已經有了嗎?」
「只能證明盛輝和那家公關公司關係密切,不能證明稿子是陸辰團隊下的。況且他在節目裡一直對我很好,觀眾看到的也是這樣。」
黎響伸手碰了碰床頭那瓶功能飲料。
「他分給我最重的活,又在鏡頭前給我獎勵。單獨截出來,照樣能說成他重視我。」
蘇糖糖不說話了。
她雖然不懂公關,卻明白黎響的顧慮。
陸辰很會經營形象。
每一次為難,都藏在合理規則里。
每一次利用,都會配上一句溫柔關心。
如果黎響現在公開指責,拿不出決定性證據,只會顯得不識好歹。
「那你就一直讓他欺負?」
「欺負不到我。」
黎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腕,示意她別生氣。
「我皮糙肉厚,鏟一天豬圈頂多腰疼兩天。他花錢買通稿、分配不公平,留下的東西可比我損失的大。」
【而且每一次欺負,都會成為我反擊的證據。】
【他現在裝得越好,將來面具掉下來,觀眾才會越生氣。】
門外傳來工作人員經過的聲音。
黎響沒有繼續往下說,蘇糖糖卻已經明白了大半。
她幫他揉完腰,又把剩下的藥酒放到床頭。
「晚上再擦一次。明天要是還疼,就找導演請假。」
「請假扣通告費嗎?」
「不扣。」
「那可以考慮。」
蘇糖糖被氣笑了,「你腦子裡除了錢還有別的嗎?」
「還有飯。」
「那你自己躺著吧。」
她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提醒:「陸辰再給你安排重活,你別傻乎乎全接。」
「知道了。」
房門關上後,黎響趴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
藥酒的熱意慢慢散開,腰背終於舒服了些。
他拿起手機,看見網上已經出現第三期的討論。
節目組放出的下期預告裡,恰好有陸辰站在豬圈外詢問他需不需要幫忙的畫面。
短短十幾秒,評論區卻看出了不同的味道。
「黎響也太好說話了吧,累成這樣還說不用幫忙。」
「角色分配明顯不公平,莊主憑什麼把重活全給豬倌?」
「陸辰端著茶問需不需要幫忙,莫名有點假。」
「前面看他給黎響盛粥還覺得關係不錯,現在越看越不對勁。」
「別腦補,角色任務都是節目組設定的。」
「任務是節目組設定的,分工是莊主定的,黎響一個人清理整個豬圈也是節目組逼的?」
輿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黎響看完,沒有點讚,也沒有轉發,只截下幾條有代表性的評論發給老周。
做完這些,他把手機扔到一旁,很快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黎響被走廊上的腳步聲吵醒。
腰還是酸,但比昨晚好了不少。
他扶著床沿慢慢坐起來,準備去洗漱,打開房門時卻發現地上放著一個白色紙袋。
紙袋沒有標記,也沒留紙條。
黎響左右看了一圈,走廊上空無一人。
他將紙袋拿進房間,拆開封口。
裡面整齊放著一盒進口的肌肉鬆弛貼。
還是沒有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