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手一抖,水管直接甩到了旁邊的田埂上。
水流衝進泥土,很快濺了他一褲腳。他卻顧不上關水,整個人保持著抬頭的姿勢,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他剛才想了什麼?
【他喜歡我。】
這三個字竟然又在腦子裡重複了一遍。
黎響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大腦拔掉電源。
【不對,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
【不是認定,也不是期待。】
【這是合理推理,是根據現有信息作出的多方向假設。】
解釋完以後,他才意識到這些解釋若被聽見,只會顯得更心虛。
黎響立刻去找宋燁霖。
剛才那人明明站在遠處和工作人員說話,此刻番茄架外卻空無一人。只有兩個場務推著器材車經過,沒看見宋燁霖的影子。
他放下水管,快步走出菜地,朝院子裡看了一圈。
沒人。
公共餐廳的門開著,裡面只有蘇糖糖和廚師。客廳也沒有人,通往二樓的樓梯靜悄悄的。
黎響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應該沒聽到。】
【他不在附近。】
【安全。】
按照之前的經驗,宋燁霖能聽見的範圍應該有限。兩人在同一棟小屋時隔著房門可以聽到,在菜地相隔太遠,未必還能聽見。
況且,他剛才只是短暫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宋燁霖已經回房,根本不在能力範圍內。
黎響關掉水,努力裝作無事發生,拿著記錄本返回大本營。
他不知道的是,二樓靠近菜地的房間裡,一本書剛從宋燁霖手中滑落。
書脊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燁霖坐在窗邊,沒有彎腰去撿。
工作人員離開後,他原本打算看一會兒明天的流程,思緒卻始終停在黎響這兩天的異常上。直到那道熟悉的聲音穿過半個院子,清晰地落進腦海。
【他喜歡我?】
不是確認,是疑問。
黎響只是在推測眾多可能中的一個。
可宋燁霖仍然失去了所有反應。
窗外的菜地不算遠,從這裡能看見番茄架之間的人影。黎響握著水管站在夕陽下,像是被自己的念頭嚇到,慌亂地四處尋找他。
宋燁霖沒有動。
他看著黎響跑出菜地,又看著那人確認附近沒人後明顯鬆了口氣。
原來只是想到這種可能性,就已經讓黎響如此緊張。
宋燁霖靠進椅背,閉上眼,試圖讓呼吸恢復平穩。可心跳像徹底脫離了控制,每一下都比平時更重。
他很早就確認了自己的感情。
也正因為確認,他才一直克制。
兩人的起點太糟,身份差距又太明顯。黎響曾經怕他,後來雖逐漸放鬆,心底那條名為「安全距離」的線卻始終存在。
宋燁霖不願用資源和地位逼近,也不願利用讀心的優勢,去換取一段不對等的關係。
所以他幫忙,卻儘量匿名。
他想靠近,又每次都給黎響留下退路。
可如今,黎響已經開始猜了。
這意味著他過去那些自以為隱蔽的偏愛,早已顯眼到無法忽略。
繼續裝下去,只會讓黎響在各種可能里反覆試探,把每一份好意都拆開分析,甚至懷疑那只是因為心聲有趣。
宋燁霖睜開眼,視線落到地上的書。
那是黎響送他的舊版《小王子》。
封面有些磨損,扉頁上的字卻保存得很好。黎響發現他在意這本書,便悄悄買回來送給他,從頭到尾沒問過原因。
那個人總覺得自己欠了很多人情,卻不知道他給出的東西,從來不是金錢能夠衡量的。
宋燁霖彎腰撿起書,指尖在封面停了很久。
他不能再讓黎響猜下去。
至少有一件事,他應該給出清楚的答案。
門外響起敲門聲。
經紀人推門進來,將平板遞給他,「明天下午有品牌會議,晚上還有一個劇本圍讀。節目組那邊已經協調好了,中午錄製結束就出發。」
宋燁霖沒有接平板。
「都取消。」
經紀人愣了一下,「品牌方負責人專程飛過來,時間定了半個月。圍讀那邊導演也會到,你確定要取消?」
「品牌會議改線上,圍讀推到後天。」
「明天下午有別的安排?」
宋燁霖看向窗外。
黎響已經收好水管,正往大本營走。褲腳濺了不少泥,他自己卻毫無察覺,顯然還沉浸在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慌亂里。
「有。」
經紀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神情逐漸複雜。
「和黎響有關?」
宋燁霖沒有否認,只拿過平板,將下午的行程逐一划掉。
經紀人跟了他多年,很少見他為了私人原因改動工作。哪怕發燒住院,宋燁霖也會提前安排好所有事項,從不讓別人臨時調整。
這一次,他卻取消了整整一個下午。
「你準備做什麼?」經紀人問。
宋燁霖合上平板,「說清楚一些事。」
「在節目裡?」
「嗯。」
經紀人皺起眉,「你應該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人盯著你們。烤串CP的熱度已經超過節目預期,你任何一個動作都會被放大。黎響才剛洗清黑料,經不起新的爭議。」
「我知道。」
「那你還要在錄製期間找他?」
宋燁霖低頭看著手裡的書,語氣平靜,卻沒有留下商量的餘地。
「他想知道答案。」
經紀人沒聽明白,「什麼答案?」
宋燁霖沒有解釋。
這段感情里,他已經占據了太多旁人無法擁有的便利。
他能聽見黎響所有未經修飾的真實想法,知道對方何時害怕,何時嘴硬,也知道那句被藏在「配不上」後面的喜歡。
黎響卻只能從他的動作里猜。
這並不公平。
宋燁霖不打算現在揭開讀心的秘密,但至少可以讓自己的態度變得清晰。
他把《小王子》放進隨身包,站起身。
樓下傳來蘇糖糖的聲音,似乎在問黎響為什麼褲腳全濕了。黎響支支吾吾半天,只說澆水時走神。
緊接著,他的心聲再次傳了上來。
【還好宋燁霖不在。】
【剛才那三個字,他絕對沒聽見。】
宋燁霖站在門邊,手指搭上門把。
他確實聽見了。
而且不打算繼續裝作沒聽見。
第二天錄製開始前,他讓經紀人取消了下午所有安排,然後徑直去找黎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