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的腳剛邁過門檻，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宋燁霖背對著他站在院中，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服，一隻手扶著木欄，身體向側面拉伸。薄薄的布料隨著動作收緊，將肩背和腰線勾得十分清楚。
若是以前，黎響最多看一眼，再隨口感嘆一句影帝自律。
現在他滿腦子只剩下警報。
【不要看。】
【轉頭，立刻轉頭。】
【我對一個正在運動的同事沒有任何想法。】
他越是強調，目光越像不受控制似的落在宋燁霖身上。
宋燁霖換了一個動作，雙手抬過頭頂，腰側被拉出一條利落的線。
黎響的腦子當場叛變。
【他腰線怎麼那麼好看？】
【不是！我沒想！】
【這是正常審美觀察，演員之間互相觀察體態很合理！】
院子另一頭，宋燁霖的動作停了半秒。
黎響眼睜睜看著他維持拉伸姿勢，過了兩秒才格外緩慢地繼續。
這停頓放在別人身上不算什麼，可黎響昨天才確認讀心術，此刻看什麼都像回應。
【他聽見了。】
【絕對聽見了。】
【完了，我昨晚才制定的計劃，活了不到十二個小時。】
宋燁霖放下手臂，轉過身。
黎響立即移開視線，裝作認真研究牆邊的一把鋤頭。
「早。」宋燁霖開口。
「宋老師早。」
黎響笑得十分自然，只是耳朵紅得明顯。
宋燁霖看了他兩秒，拿起搭在木欄上的毛巾擦汗。
從昨天傍晚開始，黎響的心聲便恢復了。可恢復後的內容和過去不同，每一句真實念頭後面，都跟著明顯的否認和修正。
像有人在他的腦子裡安排了一名審查員。
宋燁霖無法確定草莓冰淇淋是否暴露了自己。
他當時聽到黎響想吃，只是不願讓對方失望。安排人送來後，他也想過會不會太明顯，可大本營公共冰箱裡經常出現節目組準備的甜品，未必會讓人直接聯想到他。
然而黎響這兩天的變化太大。
先是故意清空思緒，再是不斷試探，如今又開始約束每一個與他有關的念頭。
「手怎麼樣？」宋燁霖問。
黎響下意識抬起包著紗布的手，「沒事，已經不疼了。」
【其實還有一點疼。】
【但不能讓他知道，不然他又要找醫護。】
【這句也不能想，他能聽見。】
【停！】
他沒有追問，只說：「今天不要沾水。」
「好，我會注意。」
黎響答應得很痛快，轉身往餐廳走。走出幾步後，他又忍不住回憶宋燁霖剛才拉伸的動作。
【不許回想腰。】
【也不許回想腿。】
【更不許想他出汗以後……】
黎響腳下一絆，險些踩進旁邊的菜溝。
宋燁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看路。」
「謝謝宋老師。」
黎響站穩後立刻拉開距離，表情端正得像在參加正式採訪。
【沒想體溫，沒想手，也沒想他為什麼總能接住我。】
【很好，控制得非常成功。】
宋燁霖沉默片刻，鬆開了手。
這恐怕和成功沒有任何關係。
早餐時，黎響坐到了離宋燁霖最遠的位置。
他本想靠距離換取清靜，可兩人的視線中間沒有遮擋。只要一抬頭，他就能看見宋燁霖。
於是他開始研究碗裡的粥。
【白粥，普通大米，熬得不錯。】
【鹹菜也可以。】
【雞蛋有點老。】
短短几秒，他給自己安排了十幾句與宋燁霖毫無關係的心聲，試圖占滿注意力。
蘇糖糖坐在旁邊，見他盯著雞蛋半天不動，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和這個蛋有仇？」
「沒有，我在觀察它的結構。」
「煮雞蛋能有什麼結構？」
黎響一本正經地剝開蛋殼，「蛋白包蛋黃，結構非常穩定。」
蘇糖糖看他的眼神逐漸擔憂，「你昨天吃冰淇淋吃壞腦子了？」
斜對面的宋燁霖抬起眼。
黎響立即在心裡拉響警報。
【他看過來了。】
【不要對視。】
【一對視就容易想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其實挺……停！】
黎響低頭咬了一大口雞蛋，差點把自己噎住。
蘇糖糖連忙給他遞水。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沒事。」黎響灌了兩口水，艱難咽下去，「在思考人生。」
上午的任務是清理菜地和檢查圍欄。
按照黎響平時的積極程度，哪怕手受傷，他也會搶一個能幹的活。今天他卻拿著任務卡站了半天，直到導演催促，才選擇去番茄架下記錄生長情況。
因為記錄不需要和別人交流。
更重要的是，宋燁霖被安排去了另一邊修圍欄。
兩人隔著半塊菜地，正常說話都聽不清。黎響終於能稍微喘口氣。
他坐在小板凳上，盯著一排已經掛果的番茄發呆。
過去不知道讀心時，他想什麼都自由。吐槽宋燁霖是暴君也好，偷偷覺得人家好看也罷，念頭冒出來就過去了。
現在知道有人在聽，他的腦子反而像獲得了自主意識，專門往不能想的方向跑。
越想掩飾，越欲蓋彌彰。
蘇糖糖提著一隻空筐經過，見黎響保持同一個姿勢坐了十分鐘，忍不住問：「你不去追花花了？」
「不追。」
「它剛才從豬圈跑出來，導演組正在抓。」
黎響連頭都沒抬，「今天不想追豬。」
蘇糖糖這次真的驚了。
一個連豬都不追的黎響，問題顯然很嚴重。
「你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要是網上又有人黑你，你別一個人憋著。」
「真沒事。」黎響用筆戳了戳記錄本，「我在研究如何控制自己的思想。」
蘇糖糖沉默了幾秒，果斷放棄追問。
「那你慢慢研究，我去幫忙抓花花。」
她提著筐跑遠，黎響重新看向番茄。
餘光里，宋燁霖正半蹲在圍欄邊釘木板。袖口挽到手肘，手臂用力時，線條格外清晰。
黎響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沒看到。】
【我什麼都沒看到。】
【他修圍欄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圍欄邊，宋燁霖握著錘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種自我審查太明顯。
黎響或許已經知道了。
這個判斷讓宋燁霖一整天都保持著警覺。他沒有再主動靠近，也刻意收斂了對心聲的回應，可每次黎響的念頭繞到他身上，他仍會無法控制地分神。
傍晚，黎響被安排給菜地澆水。
夕陽落在番茄架之間，他提著水管慢慢往前走。宋燁霖結束任務後沒有回屋，正站在遠處與工作人員確認明天的流程。
黎響以為兩人離得足夠遠，緊繃了一天的思緒終於鬆動。
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也在此時悄悄冒了出來。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能聽到我的心聲……】
【那他對我好，是因為聽到真實想法以後，覺得我這個人還行？】
黎響手裡的水管偏了一點，水流衝到鞋邊。
他沒有注意，仍舊順著這個問題往下想。
【還是他單純覺得我有趣？】
【又或者……】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番茄架，落在遠處那道身影上。
【他喜歡我？】
最後三個字清晰得像鐘聲，重重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