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抱著頭蹲在牆角,記憶像壞掉的水龍頭,關都關不住。
第一天見面,他站在酒店走廊里,對著宋燁霖那張冷得能凍死人的臉,表面恭恭敬敬,心裡卻在瘋狂求生。
【完了,暴君要殺人了。】
【這個眼神,他是不是在考慮把我埋哪兒?】
【京圈太子爺處理一個十八線,應該不用自己動手吧?】
黎響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上牆。
咚。
「第一天就這麼精彩。」
他本以為這已經夠糟,結果下一段記憶立刻跟了上來。
簽《不接觸承諾書》時,宋燁霖的法務團隊坐了一排,他一邊認真簽字,一邊在心裡計算違約後果。
【只要遠離這個暴君,我一定能活到大結局。】
【五米夠不夠?要不十米吧,他看起來不像會講道理的人。】
咚。
黎響又往牆上碰了一下。
「第二次。」
去《心動山居》錄製以後,他的膽子明顯大了。畢竟宋燁霖沒有當場把他趕走,甚至默認他留在節目裡。
於是,他開始從恐懼升級為吐槽。
宋燁霖站在菜地邊不說話時,他想的是:【活閻王來巡視領地了。】
宋燁霖看他追豬時,他想的是:【他是不是在看我笑話?這個冷血的男人果然沒有同情心。】
宋燁霖給他遞水,他嘴上說謝謝,心裡卻懷疑:【不會下毒吧?不至於不至於,直播呢,暴君應該沒那麼衝動。】
「我有病吧……」
黎響抬手捂臉,又用額頭碰牆。
咚。
他現在終於理解,宋燁霖為什麼有時會突然冷下臉。
換成任何一個人,天天聽見自己被叫暴君、活閻王、冰塊臉,脾氣都不可能好。
更何況,他罵完人還一直占便宜。
雲南白藥收了,泡麵吃了,進口燙傷膏用了,肌肉貼也貼了。宋燁霖匿名幫忙給的錢,他到現在還記在備忘錄里,打算有能力以後慢慢還。
結果送東西的人每次站在他面前,他心裡仍然沒閒著。
【又送?暴君最近是不是改行做慈善了?】
【這裡面不會有什麼隱藏條款吧?】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不會準備秋後算帳吧?】
咚。
「第四次。」
黎響在房間裡走了兩圈,想把回憶停住。可越不願回想,細節越清楚。
吃排骨那一次,宋燁霖只伸了一下筷子,他就在心裡瘋狂警戒。
【就剩最後三塊了,他應該不會跟我搶吧?】
【影帝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為什麼盯著我的排骨?】
【不行,番茄也不能給他,那是我辛辛苦苦種的。】
後來暴雨搶救番茄架,宋燁霖冒雨過來幫忙,他感動了不到半分鐘,看到對方伸手碰番茄苗,又本能地想了一句。
【輕點!別把我的番茄碰掉了!】
黎響靠著牆緩緩滑下去。
「他那時候竟然沒把番茄全拔了。」
這已經不能用脾氣好來解釋了。
宋燁霖簡直稱得上忍辱負重。
可真正讓黎響絕望的,還不是這些護食和吐槽。
他的記憶十分懂得什麼叫精準補刀,很快跳到了密室任務。
黑暗裡,宋燁霖牽住他的手,掌心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他當時表面鎮定,心裡卻忙得不可開交。
【手怎麼這麼熱?】
【握得也太緊了,他是不是怕我跑?】
【這人的手還挺好看,骨節比我長一截。】
海邊旅行時,內容更沒法見人。
宋燁霖換完衣服從浴室出來,他只看了一眼,腦子裡便冒出一句:【腰線怎麼練的?】
對方彎腰收拾行李,他又控制不住地補了一句:【腿也長,難怪那些品牌搶著找他。】
晚上睡覺,他聽著沙發方向的動靜,甚至想過宋燁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曬過的木頭混著很淡的洗衣液。
黎響抬起完好的那隻手,狠狠捂住臉。
「他全聽見了?」
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擠出來,帶著一種生無可戀的絕望。
最要命的是,他不僅觀察過宋燁霖的臉、手、腰和腿,還在心裡反覆強調過,這些全是正常審美。
【我是演員,研究同行外形很合理。】
【看一眼又不犯法。】
【再說他長成這樣,本來就很難不注意。】
當時他自我說服得十分順暢,現在再回憶,簡直每一句都像欲蓋彌彰。
咚。
黎響再次輕輕撞牆。
「這次算三下。」
他覺得單獨一下已經配不上這段記憶的殺傷力。
房間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一瞬。
黎響立刻坐直,盯著門縫不敢出聲。
幾秒後,腳步聲繼續遠去。
他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宋燁霖到底能聽多遠?
如果隔著房門也能聽見,他現在這場社死回憶,豈不是正在進行第二輪公開播放?
【不許想了。】
【從現在開始,不許再想宋燁霖。】
這個決定剛出現,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宋燁霖半跪在廚房給他包紮傷口的畫面。
近在咫尺的眉眼,托著他手腕的溫度,還有對方那句壓著怒氣的「誰讓你接的」。
黎響絕望地仰起頭。
【完了,徹底完了。】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半個小時,從初見罵到如今,越盤點越覺得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宋燁霖心胸寬廣。
如果換成他被一個人在心裡罵了幾百遍,還要天天幫對方收拾麻煩,他早就翻臉了。
可宋燁霖沒有拆穿他。
甚至從來沒拿這件事逼過他。
黎響的腳步逐漸慢下來。
最初那點單純的社死退去後,一個更複雜的問題浮了上來。
宋燁霖為什麼不說?
讀心是絕對的秘密,也是足以改變兩人關係的能力。宋燁霖隱瞞至今,或許是擔心被當成異類,也可能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心聲毫無遮掩。
一旦黎響主動揭穿,現有的平衡就會立刻消失。
他會開始防備,宋燁霖也會戒備。兩個人今後每次見面,都要先想起這個無法迴避的秘密。
黎響拉開椅子坐下,認真權衡許久,最終在那張「心聲驗證實驗」下面又寫了一行。
不揭穿。
既然宋燁霖願意裝作聽不見,他也可以裝作不知道。
至於以後……
黎響盯著紙上的三個字,深吸一口氣,在旁邊補上解決辦法。
「控制心聲。」
只要不亂想,不罵人,不護食,不分析宋燁霖的長相,更不提那些不該有的情緒,這件事就能維持下去。
他把實驗記錄撕碎,丟進垃圾桶,確認每一片都看不出完整內容,心情總算安定了一些。
可這個看似周密的計劃,只維持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黎響剛走進院子,看見正在做拉伸的宋燁霖,腦子裡的聲音便比任何時候都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