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沒有設計複雜的步驟。
越複雜的實驗,變量越多,也越容易被宋燁霖察覺。最有效的方法,是在對方附近想一件自己從未說過、短時間內又不會主動完成的事。
如果那件事隨後發生,答案便足夠清楚。
他先排除了藥品和生活用品。
這些東西都可能被解釋成日常需要。
食物最合適。
節目組大本營每天提供三餐,嘉賓不能隨意離開。除非有人專門安排,否則某種指定食物不會憑空出現。
黎響在紙上寫下幾個備選項。
榴槤,太顯眼,味道也大。
火鍋,需要多人配合,不確定因素太多。
冰淇淋簡單,公共區域本來就有冰箱。送來以後不需要解釋,也不容易驚動其他人。
口味必須明確。
草莓。
黎響確定自己從未在節目裡說過喜歡草莓冰淇淋。他平時吃甜食不多,連蘇糖糖都不知道這一點。
這個測試足夠安全。
若什麼都沒發生,就說明他想多了。
若冰淇淋真的出現……
黎響沒有繼續寫。
第二天午飯,全體嘉賓在大餐廳用餐。
七十二小時共同生活任務剛結束,節目組沒有安排額外流程,所有人都在討論三天裡的趣事。
蘇糖糖端著餐盤坐到黎響旁邊,一眼便看見他手上的繃帶。
「你這手真沒事?」
「小傷,過兩天就好。」
「直播里看著流了很多血,宋老師衝進去的時候,鏡頭都差點沒跟上。」
黎響夾菜的動作一頓,「你也覺得他很快?」
「當然,超話里有人逐幀算過,從你喊疼到他出現,只有三秒多。」
「我沒喊。」
「盤子碎了以後,你不是喊了一聲嗎?」
「沒有。」
蘇糖糖回憶片刻,「那可能是我記錯了。直播收音挺亂,彈幕都在刷『好疼』,我以為是你說的。」
黎響低頭吃了一口飯。
他更加確定,那句「好疼」只存在於心裡。
宋燁霖坐在斜前方,與他們隔著兩張桌子。從這個位置,能看清黎響的大半張臉,卻聽不清刻意壓低的交談。
這是最合適的距離。
黎響放下筷子,餘光確認宋燁霖正在看節目流程,隨後在心裡緩慢而清楚地說道:
【我好想吃冰淇淋。】
宋燁霖沒有抬頭。
【特別想吃草莓味的。】
他翻過一頁流程表。
【如果食堂有草莓冰淇淋就好了。】
三句話說完,黎響沒有繼續想。他拿起筷子,神色自然地吃完剩下的飯,還與蘇糖糖討論了下午的任務。
整個過程,宋燁霖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黎響端著餐盤離開時,對方也沒有看他。
或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一場意外和一些巧合,被他強行串成了超自然事件。宋燁霖昨天反應快,只是因為一直在關注廚房;蜂蜜水也可能是他某次不經意說過。
黎響把餐盤放進回收處,胸口那點緊繃稍稍鬆開。
可隨之而來的,竟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如果宋燁霖不能聽見,那過去那些精準的回應就都只是巧合。
若真能聽見,又意味著他毫無秘密可言。
不管哪個答案,似乎都讓人不太舒服。
下午的錄製內容是整理農莊倉庫。
黎響帶著手傷,沒被安排搬重物,只負責在清單上記錄數量。宋燁霖與其他嘉賓將箱子搬到指定區域,兩人幾乎沒有交流。
三點半,任務結束。
工作人員通知大家自由休息,晚飯前回到公共區域集合。
黎響先去洗了手,又重新換了敷料。回房途中,他經過一樓的公共休息區,腳步無意識地慢了下來。
角落裡放著一台雙開門冰箱。
那是節目組專門給嘉賓準備的,裡面通常只有礦泉水、水果和酸奶。所有人都能使用,偶爾品牌方也會往裡放一些贊助產品。
黎響站在冰箱前,沒有立刻打開。
他告訴自己,只是渴了,想拿一瓶水。
實驗的觀察時間還沒結束,但也不代表冰箱裡一定會出現什麼。
宋燁霖甚至可能根本沒聽見。
他伸出手,拉開冷藏室。
最上層是礦泉水,第二層放著幾排酸奶。水果盒堆在最下面,旁邊還有工作人員沒吃完的半塊蛋糕。
沒有冰淇淋。
黎響吐出一口氣。
他正要關門,視線落到冷凍區的小門上。
公共冰箱很少有人動冷凍層,裡面通常只放冰袋。黎響遲疑兩秒,還是伸手拉開。
冷氣撲到臉上。
幾個透明冰袋後面,安靜地放著一隻粉色紙盒。
盒子包裝很精緻,正面印著草莓圖案,品牌是附近商場才有的手工冰淇淋店。
只有一盒。
黎響沒有動。
休息區裡有人來來往往,工作人員抱著設備從他身後經過,還有嘉賓坐在遠處聊天。所有聲音像隔了一層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那盒冰淇淋上。
沒有署名。
沒有備註。
包裝上甚至沒有節目贊助標識。
黎響伸手將紙盒取出來,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生產標籤是今天下午一點四十分。
也就是他在餐廳完成測試之後。
從大本營開車去那家商場,來回至少需要一個小時。有人在聽見他的心聲後,立刻讓人買了這盒草莓冰淇淋,再悄悄放進公共冰箱。
答案已經明確。
【……果然。】
那道心聲出現時,休息區另一端的宋燁霖抬起了頭。
黎響沒有看他。
他拿著冰淇淋走到角落坐下,撕開外層包裝。草莓香氣混著冷氣散出來,顏色淺粉,看起來很好吃。
勺子壓進冰淇淋時,他的手還在抖。
第一口很甜,帶著新鮮草莓的酸味。
確實是他喜歡的味道。
黎響一口接一口地吃,沒有抬頭,也沒有再進行任何試探。
已經不需要了。
宋燁霖能聽見他的心聲。
從一開始就能。
他吃完最後一口,將紙盒和勺子收好,起身扔進垃圾桶。整個過程平靜得像只是隨手吃了一份普通甜品。
回到房間後,黎響反鎖房門。
他靠著門板站了幾秒,隨即快步走到牆角,蹲下去,雙手抱住了頭。
那些被他刻意壓住的記憶同時涌了上來。
第一天的暴君。
菜地里的活閻王。
密室里的手,海邊的腰,還有那句該死的「我配不上」。
黎響閉緊眼睛,開始瘋狂回憶自己從第一天到現在,到底在心裡想過多少不能讓宋燁霖聽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