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燁霖先移開了目光。
他站起身,順手合上急救包,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碗碎片收乾淨再走,別踩到。」
這句話像是在提醒黎響,又像是在給自己剛才過度緊張的反應收尾。
可已經晚了。
三秒的對視里,黎響腦中的念頭徹底失控。
【他反應太快了。】
【不正常。】
【除非他提前知道我受傷,除非他聽到了那句「好疼」。】
宋燁霖背對著他,整理藥品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之前一直控制著不想具體的話,他就反常了一整個下午。唯獨剛才疼得失控,然後他立刻沖了進來。】
【巧合?我不信。】
黎響沒有再否定這個猜想。
他安靜地坐著,等宋燁霖將碎片全部掃進垃圾桶。廚房地面又被拖了一遍,確定沒有殘留後,他才起身。
「我回房休息一會兒。」
「嗯。」
宋燁霖沒有攔他。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黎響靠在門板上,抬起包紮好的手,心跳仍然很快。
之前所有證據都能強行解釋。
藥可以是觀察,泡麵可以是節目資料,蜂蜜水也能推給那句不存在的「自言自語」。
但剛才不同。
宋燁霖從陽台到廚房只用了三秒。
他不是聽見盤子碎了才來查看,而是直接盯住了黎響流血的手。那種緊張也不是對普通意外的反應,更像是親耳聽見了一聲痛呼。
黎響緩緩坐到床邊。
若要確認,並不難。
只要他在宋燁霖附近時,故意想一些內容,再觀察對方的微表情。
過去是宋燁霖掌握他不知道的信息。
現在攻守換了位置。
黎響不再強迫自己保持空白。他先深呼吸,讓心跳平穩下來,又推門回到客廳。
宋燁霖正將沾了血的毛巾裝進袋子。
聽見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
「怎麼出來了?」
「有點渴。」
黎響走到飲水機旁,用沒受傷的手接水。他背對著宋燁霖,故意在心裡清晰地說了一句。
【宋老師今天穿的這件衣服不好看。】
身後沒有動靜。
黎響端著水轉身。
宋燁霖神色平靜,低頭將袋口繫緊,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控制得真好。
黎響喝了一口水,換了個更有衝擊力的內容。
【其實蘇糖糖說得對,宋燁霖切的番茄像失敗的藝術品。】
宋燁霖把袋子放進垃圾桶,仍然毫無反應。
【他的《小王子》是我送的。】
這件事雖然雙方心知肚明,卻從未挑明。
宋燁霖走到茶几邊,將那本書拿起來,放回了不容易沾到水的位置。
動作自然,像是本來就準備這樣做。
黎響無法判斷這算不算反應。
「宋老師,你晚上想吃什麼?」
「煮水餃。」
「好。」
黎響在沙發另一側坐下,沒有再說話。
兩人之間隔著將近兩米。宋燁霖打開書,黎響則拿起節目組的共同生活觀察表,表面都在做自己的事。
無聲的試探卻沒有停止。
【這張表最後一項要寫對室友的評價。】
宋燁霖翻過一頁。
【我準備給他打六十分。】
翻頁動作沒有停。
【扣四十分,因為他有秘密瞞著我。】
宋燁霖的指腹壓在紙頁邊緣,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秒。
很輕微。
若不是黎響一直盯著,幾乎不會發現。
他的懷疑又重了一分。
晚飯由宋燁霖負責。
水燒開後,他將速凍水餃倒進鍋里。黎響坐在餐桌邊,用受傷的手托著下巴,時不時想一句話。
【水餃要點三次水。】
宋燁霖拿起冷水壺,往鍋里加了第一次水。
這個不能算,他可能本來就知道。
【冰箱裡還有香菜,我不吃。】
宋燁霖打開冰箱,目光從香菜上掠過,最後只拿了醋。
黎響盯著他的背影。
【如果你能聽見,就把勺子碰掉。】
宋燁霖拿起勺子,穩穩放到桌上。
沒有掉。
他顯然也察覺到黎響在試探。
於是整個晚上,宋燁霖克製得近乎嚴密。不管黎響心裡想什麼,他都不再有明顯反應,甚至連視線都很少停留。
黎響並不著急。
他本就沒指望用幾句隨意的心聲讓宋燁霖露出破綻。對方是影帝,對表情和身體反應的控制遠勝普通人,只要提前警覺,幾乎不可能被這種低級手段詐出來。
飯後,宋燁霖主動洗碗。
黎響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今天謝謝你。」
「嗯。」
「其實傷口不嚴重,你不用那麼緊張。」
宋燁霖將洗好的碗放上瀝水架,「我離得近,聽見聲音就過來了。」
終於還是解釋了。
黎響平靜地問:「你在陽台,能聽見盤子碎了?」
「能。」
「陽台到廚房,三秒能跑過來?」
水流聲停了一下。
宋燁霖關掉水龍頭,轉身看他。
「你算過?」
「閒著也是閒著。」
兩人隔著廚房門對視。
鏡頭仍然開著,任何一句話都不能說得太明白。宋燁霖沉默片刻,只給出一個勉強的理由。
「我反應快。」
「看出來了。」
黎響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這份若無其事比追問更讓人無法放鬆。
夜間直播開啟後,兩人各自回房。
隔著那面薄牆,宋燁霖再也聽不到黎響過去那些自然流動的瑣碎念頭。偶爾有聲音出現,也明顯是故意說給他聽的試探。
【晚安,宋老師。】
宋燁霖沒有回應。
【看來真的聽不到。】
他仍然保持沉默。
幾分鐘後,隔壁徹底安靜。
直到燈光熄滅,宋燁霖也沒有睡著。
七十二小時共同生活結束時,兩人表面相處得依然和諧。直播間觀眾只看見宋燁霖照顧黎響受傷的手,看見兩人共同完成任務,卻不知道他們之間已經多了一場不能挑明的交鋒。
回到農莊大本營,黎響將行李推進房間。
他反鎖房門,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下幾個字。
「心聲驗證實驗。」
筆尖停了片刻,他在下面補上唯一的實驗對象。
宋燁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