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剛坐下,便下意識往後挪了幾厘米。
帳篷里的空間比從外面看更小。
中間鋪著一張方形軟墊,兩隻坐墊面對面擺放。帳篷頂部掛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旁邊固定著收音設備,紅色指示燈正安靜亮著。
沒有攝像機。
這讓黎響放鬆了一點,也只是一點。
他抬頭時,宋燁霖已經在對面坐好。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燈光壓低了眉眼的鋒利感,宋燁霖看起來沒有平時那麼冷,可那份專注仍然讓人很難忽略。
黎響握著任務卡,提醒自己不要亂想。
【只回答問題。】
【不分析他的眼神,不分析距離,更不能想昨天那三個字。】
【很好,現在腦子裡已經全是昨天那三個字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注意力轉到任務規則上。
「卡片上說每人至少問三個問題,可以選擇拒絕一次。拒絕以後,對方能追加一個問題。」
「嗯。」
宋燁霖沒有去拿節目組準備的問題卡。
黎響見狀,心裡更沒底。
「宋不用參考題目?」
「不用。」
「那誰先來?」
「我先問。」
宋燁霖的回答很快,顯然早已準備好問題。
黎響點頭,將任務卡放到腿上,擺出認真配合錄製的姿態。
「你問吧。」
宋燁霖看著他,幾乎沒有停頓。
「你為什麼怕我?」
黎響所有準備好的應對同時失效。
他原以為宋燁霖會問旅行中最難忘的事,或是對共同生活任務的評價。節目組給出的參考問題也全都輕鬆安全,最多帶一點適合後期剪輯的曖昧。
沒人會在第一個問題就直指他們最初的關係。
「我現在不怕你。」黎響下意識回答。
「我問的是以前。」
宋燁霖沒有被他繞開,「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一直覺得我會對你做什麼。為什麼?」
黎響握住任務卡的手緊了緊。
這個問題太像是根據他的心聲問出來的。
第一次見面時,他表面除了緊張和道歉,並沒有明確說過害怕。可他在心裡想了無數遍,宋燁霖會封殺他,會讓他賠到傾家蕩產,甚至可能因為原主的糾纏直接動手。
現在回憶起來,那些念頭全都被當事人聽得一清二楚。
【他果然記得。】
【我當時罵了他那麼多次暴君,他居然忍到現在才問。】
宋燁霖的目光微動,沒有出聲。
帳篷外隱約傳來工作人員走動的聲音,隔著布料顯得很遠。黎響看了一眼收音設備,開始考慮要不要使用拒絕權。
可宋燁霖既然問了,就說明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繼續敷衍只會讓這次談話毫無意義。
黎響沉默許久,選擇了一個不算撒謊的回答。
「因為你太強了。」
宋燁霖眉心輕輕一動。
「強?」
「身份、能力、資源,哪方面都比我強。」黎響組織著措辭,「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又很糟。我當時只是一個滿身黑料的小演員,你想讓我消失,可能連一句話都不用多說。」
他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自嘲。
「換成誰都會怕。」
宋燁霖沒有立刻接話。
黎響繼續道:「後來發現你其實很講道理,也幫了我很多,我就沒那麼怕了。現在喊你宋老師,是尊重,不是害怕。」
這已經接近實話,卻不是全部。
真正讓黎響始終不敢靠近的原因,不僅是害怕被報復。
越了解宋燁霖,他越能看清兩人之間的差距。
宋燁霖站在行業頂端,擁有選擇劇本和規則的權力。黎響才剛從全網黑的泥潭裡爬出來,連解約金都還沒還清。
對方隨手給出的幫助,可能是他努力很久都觸碰不到的資源。
他們在節目裡能夠平等相處,只是因為鏡頭暫時將所有人放進了同一個農莊。等錄製結束,宋燁霖會回到屬於他的世界,而黎響還要繼續為下一個小角色奔波。
【你太強了。】
【強到我覺得,自己根本不夠格站在你身邊。】
這句話沒有說出口,卻清晰地傳到了對面。
宋燁霖的神色在暗光中沉了下來。
黎響還在思考自己剛才的回答是否足夠穩妥,便聽見他低聲開口。
「你不需要夠格。」
黎響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頭,「什麼?」
宋燁霖坐在原處,目光沒有迴避。
「人與人相處,不需要先判斷誰夠不夠格。身份和資源也不該決定你站在哪裡。」
黎響盯著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是在回應「因為你太強了」。
可它又精準得過分,幾乎直接接住了黎響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
【他聽到了嗎?】
【不對,我剛才沒出聲。】
【他是在解釋身份差距,還是在告訴我……我可以站在他身邊?】
宋燁霖聽著他的混亂,沒有繼續逼近。
收音設備還在工作。有些話現在說得太明白,只會給黎響帶來新的壓力。
他可以等黎響主動問。
帳篷里安靜了十幾秒。
黎響低頭看向任務卡,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宋燁霖那句「你不需要夠格」仍在腦中反覆迴響,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原本為今晚準備了幾個安全問題。
比如最喜歡的電影,進入娛樂圈後最後悔的事,以及錄製期間最難忘的一天。
可此刻,那些問題全都顯得不重要。
宋燁霖已經先一步越過安全範圍,問了他最不願面對的恐懼。
按照規則,現在輪到他了。
黎響握緊任務卡,慢慢抬起頭。
宋燁霖仍在看著他,像是早已做好回答任何問題的準備。
黎響深吸一口氣。
「輪到我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沒有退縮。
「宋老師,你為什麼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