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燁霖沒有立刻回答。
黎響問完以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比「你為什麼怕我」更難。
帳篷里亮著一盞暖黃小燈，收音設備的紅點安靜閃爍。宋燁霖坐在不到一米外，目光停在他臉上，沉默得太久，久到黎響開始後悔。
【是不是問得太直接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問的，他幫過我，我道謝就行。非要追根究底幹什麼？】
【萬一答案只是順手，豈不是顯得我自作多情？】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根本不給黎響阻止的機會。
宋燁霖全聽見了。
他其實有很多答案。
因為第一次聽見黎響的心聲時，那個人正跪得毫無尊嚴，腦子裡卻忙著規劃如何活下去。
因為黎響嘴上總說不在意，被人潑髒水時卻會一個人整理證據到深夜。
因為他窮得連車費都要計算，卻願意將自己碗裡的排骨分出去。因為他怕受傷、怕欠債、怕被拋棄，仍然沒有用任何人當墊腳石。
還有一個最真實的答案。
因為他從黎響的心聲里，聽見了一個毫無遮掩的靈魂。
那些吵鬧、鮮活、嘴硬心軟的念頭，一點點擠進他的生活。等他察覺時，自己早已無法移開目光。
可這些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宋燁霖壓下翻湧的思緒，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因為你值得。」
只有五個字。
黎響怔住。
他設想過很多答案。可能是順手，可能是覺得他有趣，也可能是因為節目合作。唯獨沒想過宋燁霖會說，他值得。
這句話沒有承諾，也沒有挑明任何感情，卻像一隻手，穩穩托住了他藏得最深的那點自卑。
【值得？】
【什麼的值得？】
【值得被幫助，值得被關注，還是……值得他對我好？】
黎響的心跳越來越快，嘴唇動了兩下，卻沒能問出後半句。
收音設備還開著。
更何況，真問清楚以後，他未必有勇氣面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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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任務卡，故作鎮定地笑了笑。
「宋老師評價挺高，我以後努力保持。」
宋燁霖看著他，「不是評價。」
黎響抬起眼。
「也不需要你努力證明。」
這句話堵住了他習慣性的自嘲。
黎響握著任務卡的手慢慢鬆開。他怕再問下去，話題會徹底失控，只能迅速換回節目流程。
「那第二個問題簡單點。你最喜歡哪個季節？」
「秋天。」
「為什麼？」
「算追加問題？」
黎響一愣，隨即聽出他語氣里難得的玩笑意味。
「宋老師，你還會計算題目數量？」
「規則寫得很清楚。」
「行，那不問為什麼了。」黎響低頭劃掉一項，「我喜歡夏天。」
「因為西瓜便宜？」
黎響猛地抬頭。
宋燁霖神色平靜，像只是根據他的性格隨口猜測。
【他就是故意的吧？】
【知道我在意價格，還非要說出來。】
黎響忍住瞪人的衝動，「因為夏天白天長，能幹的活多。」
宋燁霖唇角輕動，「嗯。」
【笑了！他剛才絕對笑了！】
黎響決定不和一個擁有作弊能力的人計較。他將問題卡扣在膝上，「輪到你。」
「最遺憾的事是什麼？」
帳篷里的輕鬆淡了一些。
黎響沒有想到話題會跳得這麼快。他安靜片刻，手指沿著任務卡邊緣慢慢划過。
若說原來的世界，他最遺憾的是沒能好好告別。穿到這裡以後，他每天忙著活下去，刻意不去想那些已經回不去的人和事。
可這種答案沒法說。
「以前為了一個機會，放棄過陪很重要的人過生日。」黎響斟酌著開口，「後來機會沒拿到，生日也沒補上。」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經歷，並非原主。
「現在還聯繫嗎？」宋燁霖問。
「聯繫不到了。」
黎響說得很輕，臉上仍帶著笑，眼底卻暗了片刻。
宋燁霖聽不到更多心聲。
那段區域像蒙著一層霧，無論黎響如何回憶，他都捕捉不到具體的人和事。他早已習慣這種空白，沒有追問，只將旁邊未開封的水遞過去。
黎響接住水瓶，「謝謝。」
輪到他提問時，他挑了同樣的問題。
「那你最遺憾的事呢？」
宋燁霖的目光在帳篷角落停了幾秒。
「有些話說得太晚。」
黎響想起那本舊版《小王子》，也想起宋燁霖拿到書時不同尋常的反應。他猜這個答案或許與對方的母親有關，沒有繼續觸碰。
「至少說過了。」他說。
宋燁霖重新看向他，「還沒有。」
黎響心裡一跳。
【什麼話還沒說？】
【為什麼看著我說？】
他立刻擰開水瓶喝了一口，用動作掩飾慌亂。宋燁霖也沒有解釋，像是剛才那一眼只是不經意。
剩下的問題逐漸輕鬆起來。
最喜歡的電影，最不擅長的家務，錄製以來最想刪除的片段。
黎響毫不猶豫地選擇追豬。
宋燁霖卻說：「保留。」
「為什麼？」
「很真實。」
「宋老師，四肢著地摔進泥里不叫真實，叫工傷。」
黎響嘴上抗議，心裡已經開始計算那段視頻為自己帶來了多少粉絲和獎金，最後不得不承認，這場工傷確實挺值。
帳篷外有人在提醒時間。
兩人還剩最後一個問題。
宋燁霖把選擇權給了黎響。
黎響想了想，問：「如果節目結束後，你最想做什麼？」
「你先回答。」
「還完違約金，然後睡三天。」黎響答得毫不猶豫，「手機關機，誰也別想叫醒我。」
宋燁霖看著他，「只睡三天？」
「多了不行，還得找工作。」
這個答案現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黎響拿水瓶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輪到你了。節目結束後最想做什麼？」
帳篷外的風吹過布面，燈影輕輕晃動。
宋燁霖沒有看任務卡，也沒有思考多久。
他只是看著黎響，平靜地說：「繼續這樣。」
黎響呼吸一滯。
【繼續什麼？】
【繼續錄節目？繼續一起吃飯？繼續對我好？】
【繼續什麼？？你倒是說清楚啊！！】
宋燁霖聽著他心裡的追問，目光停留了很久，卻沒有補充。
外面傳來工作人員結束任務的提示。
黎響張了張嘴，到底沒問出口。他低頭收好任務卡，起身時險些踩到坐墊，宋燁霖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讓兩人的心跳同時亂了一拍。
真心話環節結束，帳篷外已經看不到攝像機，只有遠處的大本營還亮著燈。
兩人沿著小路往回走，夜風吹得黎響縮了一下脖子。
下一刻，宋燁霖停下腳步，脫下外套，直接披在了黎響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