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已經壓不住了。」
老周把平板放到桌上,屏幕里滿是新刷出來的留言。
「《鏡中人》至少像電影。」
「看完素人觀影團反饋,再看這個預告,突然覺得動作場面也沒那麼重要了。」
「還是《鏡中人》更好看,故事感更強。」
鵬瀚傳媒原本買下的大量宣傳位,評論區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戰場。部分留言很快被刪除,可剛刪下去,新的對比評論又冒了出來。
黎響滑動屏幕,目光落在一條置頂留言上。
「同檔期不是只能選大製作,觀眾會用票來投票。」
他將平板交給宋燁霖,嘴角那點笑意很淡。
「他們的第一輪聲量戰被觀眾拆了。」
老周沒有笑。
「所以他們準備換打法。」
他點開一封剛收到的郵件。
附件是一組影評文章,發布時間統一安排在《鏡中人》正式首映前兩天。文章標題看似各不相同,內容卻都圍繞幾個關鍵詞:劇本鬆散、人物單薄、情緒堆砌、鏡頭故弄玄虛。
其中一篇甚至直接寫道:「所謂雙男主之間的火花,不過是宣發團隊利用曖昧話題製造的幻覺。」
黎響看著那句話,手裡的紙杯被捏得輕輕變形。
「誰寫的?」
「暫時還沒發出來,但投稿名單已經泄露。」老周把資料翻到下一頁,「都是業內有影響力的影評人。有幾個帳號粉絲不少,平時也經常參加媒體看片。」
柳青梧坐在對面,眉頭壓得很低。
「他們拿到成片了?」
「有三家拿到了內部提前看片資格。」老周說道,「其他人可能是根據預告和資料寫的。」
黎響沒有立即說話。
窗外車流帶著濕的氣味涌過玻璃縫隙,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苦味沉在杯底。
「查背景。」他開口。
老周翻出手機:「已經讓人查了。」
不到一個小時,結果傳回來。
三名準備發布差評的影評人,近半年都接過鵬瀚傳媒旗下項目的商務合作。其中一人替鵬瀚寫過品牌宣傳稿,另一人與鵬瀚合作過線上訪談,還有一人剛拿到《暗夜行者》相關紀錄片的顧問合同。
證據看上去很清楚。
可老周將資料推到黎響面前時,還是搖了搖頭。
「這些只能證明他們有合作關係,不能證明他們收錢寫差評。對方完全可以說,合作是合作,評價是評價。」
「公開指控,反而會給他們機會。」柳青梧說道。
黎響用指甲刮過紙張邊緣,發出細微的沙聲。
這一次,對方顯然學聰明了。
他們沒有讓水軍帳號直接攻擊,而是借影評人的專業身份提前定調。一旦這些文章發布,觀眾在走進影院前就會先入為主。
更麻煩的是,影評里會有大量看似專業的分析。
普通觀眾不一定能辨認動機,卻很容易相信那些聽起來複雜的術語。
「不能直接揭露。」黎響說道。
老周看向他:「那怎麼辦?」
「找真正獨立的影評人。」
柳青梧的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
黎響繼續說:「不提前給他們宣傳資料,也不提供統一口徑。安排一場正式媒體放映,邀請真正有公信力的人來看片。讓他們自己寫。」
「如果他們也不喜歡呢?」
「那就接受。」
黎響的回答很快。
「我們既然敢讓素人說真話,就不怕專業人士指出問題只要他們是獨立評價,至少不會像營銷稿一樣提前替觀眾蓋棺定論。」
柳青梧看了他片刻,拿起手機。
「我來聯繫。」
她撥出幾個電話。
有些人婉拒,有些人表示檔期衝突,直到最後一個號碼接通,柳青梧的語氣才有了明顯變化。
「周老師,方便來一場正式看片嗎?」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柳青梧的眉梢微微抬起:「您願意來?」
掛斷電話後,老周立刻問:「誰?」
「周遠。」
房間裡幾個人都停了動作。
周遠在業內出了名的挑剔,寫影評從不照顧主創面子。有人因為他的一句差評失去後續投資,也有人因為他難得的一句認可,票房與口碑同時起飛。
他很少參加商業項目的提前看片。
這一次願意出席,已經足夠說明柳青梧的面子。
放映安排在第二天晚上。
媒體場沒有紅毯,沒有粉絲,也沒有安排主創提前發言。影評人陸續進場,工作人員只發放一份簡單的影片資料,連觀影后的提問環節也取消了。
黎響和宋燁霖坐在最後一排。
燈光暗下前,黎響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比起素人,這些人更難糊弄。】
【他們看過太多電影,連一個剪輯點都可能被拆出來。】
【要是周遠老師當場說我演得像木頭,我大概能接受,但能不能別在宋燁霖旁邊說?】
宋燁霖側過臉:「你怕他說你演得不好?」
「我怕丟人。」
「你不會。」
「你對我是不是濾鏡太厚了?」
「我只看成片。」
黎響剛要反駁,銀幕亮了起來。
影片開始。
前半段沒有熱烈反應。
影評人們安靜地看著,偶爾在本子上寫下一兩行字。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黎響卻覺得每一聲都落在心口。
到了畫室那場戲,周遠第一次放下了筆。
宋燁霖飾演的周馳站在門邊,隔著斜照進來的光線望向顧沉。黎響沒有台詞,只用一次呼吸變化和一小段遲疑的回頭,將人物即將崩潰卻強行維持體面的狀態壓進了畫面。
後排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黎響聽見了。
他的肩背下意識繃住。
真正的高潮落在倉庫訣別戲。
銀幕里的兩個人隔著半步距離,誰都沒有立刻靠近。周馳的手停在半空,顧沉卻先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像是把所有即將說出口的話都推回了黑暗。
隨後,宋燁霖臨場加出的那句台詞落下。
黎響的眼眶在鏡頭裡一點點泛紅,淚水沒有立刻掉下來,而是被他死死咬住,直到最後訣別吻結束,才順著臉側滑下。
放映廳里,有人發出壓低的抽氣聲。
燈光重新亮起。
沒有掌聲。
影評人們仍坐在原處,像還沒有從電影裡出來。
黎響的手心被汗浸濕。他想喝水,卻發現瓶蓋已經被自己擰得太緊。
宋燁霖從旁邊伸手,替他把瓶蓋擰開。
「別看他們。」他低聲說。
「我沒看。」
「你從燈亮起後看了周遠六次。」
黎響差點被水嗆住。
周遠合上筆記本,先看向柳青梧,再看向黎響。
「片子比預期好。」
這是他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柳青梧沒有急著接話。
周遠繼續道:「前半段需要觀眾適應節奏,但人物情緒的遞進很完整。鏡頭沒有追著台詞跑,留白用得克制。」
他的視線落到黎響身上。
「顧沉這個角色,如果只靠技巧,很容易演成一張苦臉。你有幾處處理得不錯,尤其是你意識到周馳可能離開,卻還要裝作不在乎的那一段。」
黎響坐直了些。
「謝謝周老師。」
周遠擺了擺手:「先別謝。我還沒說完。」
黎響的背部重新貼回椅背。
「有兩個地方可以更好,但不影響整體完成度。你第一次演電影,能把人物壓到這個程度,已經超過很多只會擺表情的演員。」
老周在後排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黎響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
【這算誇獎吧?】
【超過很多只會擺表情的演員!】
【宋燁霖聽見了嗎?我被專業人士認證了!】
宋燁霖唇角動了一下。
「聽見了。」
黎響:「……」
周遠沒有注意兩人的小動作,起身與柳青梧握手。
「我會如實寫。不會因為你們邀請我看片,就替誰說好話。」
柳青梧笑道:「這才是我請你的原因。」
其他影評人也陸續發言。
有人分析敘事結構,有人討論鏡頭裡的鏡面意象,還有人直言某幾段節奏確實偏慢,但所有人都承認,電影的完成度遠超同期不少作品。
沒有統一話術。
沒有互相迎合。
每個人的角度都不同,卻都把討論落到了作品本身。
散場後,影評人們各自離開。
黎響走到影院門口,夜風裹著雨後的濕冷撲在臉上。他剛拿出手機,屏幕便亮了。
周遠發了一條動態。
只有一句話。
「今年最好的華語電影之一。黎響——記住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