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的筆尖落下,重重圈住了行程表上的三家影院。
老周看著那幾個被圈出的名字,臉上的疲憊被認真取代:「隨機招募,現場抽籤,觀影結束後直接收反饋?」
「對。」黎響把筆放到桌邊,「報名時不篩粉籍,也不篩職業。唯一要求是平時會看電影,願意說真話。」
車廂里咖啡的苦味還沒散,宋燁霖伸手拿過平板,將活動方案從頭看了一遍。
「允許批評?」
「當然。」黎響點頭,「只要是真話,哪怕有人說不好,也比一群統一口徑的好評更可信。」
老周皺著眉:「如果差評超過預期呢?」
「那就把問題找出來。」
黎響抬起眼,窗外的燈影從他臉側掠過。
「電影不是靠所有人喜歡才能成立。觀眾能看出我們敢讓他們自由評價,反而更容易相信結果。」
宋燁霖的指腹停在屏幕上,目光落到黎響臉上。
【只要電影真的不好,粉絲再怎麼撐也撐不了多久。】
【我能做的,就是把片子送到真正的觀眾面前。】
【剩下的,交給他們的眼睛。】
「我贊成。」宋燁霖把平板遞迴去,「三家影院不夠,增加到六家。」
老周愣了一下:「六家同時做?」
「規模太小,容易被說成樣本造假。」宋燁霖語氣平穩,「六家城市,覆蓋不同年齡和職業。」
黎響看向他,眼睛亮了起來。
「最好把觀影現場全程錄像,收聲也要完整。有人夸就保留,有人挑刺也保留,別剪成只有好話的宣傳片。」
「明白。」老周低頭記下,「活動名稱呢?」
黎響想了想:「素人觀影團。簡單,別弄得像品牌活動。」
「行。」
安排在當晚發出。
鵬瀚傳媒的營銷稿還在持續刷屏,評論區里卻多出了一條醒目的活動公告。
《鏡中人》開放六城隨機觀影招募。
不設粉籍,不限職業,不要求好評,觀影后現場填寫真實評價。
消息剛發出去,報名入口便被擠得卡頓。有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填寫資料,也有人專門留言:「如果電影不好看,我會直接說。」
黎響看到這條評論,反而笑了。
「這種觀眾就是我們需要的。」
第一場觀影設在南川。
活動當天,影院外沒有鋪紅毯,也沒有安排大規模粉絲應援。只有幾塊寫著活動規則的立牌,以及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
觀眾從人群里隨機抽籤進入。
有人是帶著孩子來的普通家長,有人剛下班,手裡還拎著便利店買的飯糰,也有幾個明顯不怎麼看文藝片的年輕人,坐在門口討論《暗夜行者》的預告。
「那部動作片陣容挺大。」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說,「我本來已經決定看它了。」
旁邊的女孩晃了晃手裡的號碼牌:「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抽到了唄。先看看再說。」
黎響站在後台,隔著門縫聽見這些話,掌心被手裡的礦泉水瓶壓出一道凹痕。
宋燁霖站在他身後,距離近得肩側幾乎碰到一起。
「緊張?」他問。
「我在等判決。」
「電影還沒上映。」
「對我來說,他們已經是第一批法官了。」
宋燁霖側過臉,聲音壓得很低:「你演得很好。」
黎響抬頭看他。
幕布後方的燈光照在宋燁霖眉骨上,留下一小片清晰陰影。那張臉仍舊沉靜,語氣卻沒有任何敷衍。
「你看過成片?」黎響問。
「看過很多次。」
「那你不算。」
「我算演員家屬。」
黎響剛喝進嘴裡的水差點嗆住。
【他現在越來越會說了。】
【以前那個只會冷著臉嚇人的宋燁霖去哪了?】
【這句話要是被老周聽見,肯定能當場寫進宣傳文案。】
宋燁霖眼睫輕輕垂下,像是忍住了笑。
放映廳的燈滅了。
兩小時後,銀幕最後一道字幕消失。
沒有主持人引導,沒有工作人員提示,觀眾先後亮起手機。有人仍盯著黑下來的屏幕,手指停在半空;有人低頭擦眼睛,紙巾被揉成了一團。
負責收集反饋的工作人員推門進去時,裡面立刻響起一陣雜亂議論。
「顧沉最後回頭那一下,我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我一開始覺得故事節奏慢,後面才發現那些慢鏡頭都是伏筆。」
「黎響演得太好了吧?他以前不是拍綜藝的嗎?」
「宋燁霖和他站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像在演。」
「那場倉庫戲我看得喘不過氣,情緒太真了。」
現場採訪按照流程進行。
一名四十多歲的女觀眾接過話筒,先看了眼手裡的評價表。
「我給八分。前半段有幾處對白比較克制,可能有人會覺得慢,但人物關係一直在推進。尤其是顧沉,他不是靠台詞解釋自己,而是靠動作和停頓讓觀眾猜。這個處理挺成熟。」
她說完,旁邊幾個觀眾紛紛點頭。
一個穿校服外套的男生拿起話筒:「我本來是來看熱鬧的,也沒關注他們的緋聞。但是看完之後,我覺得那種東西根本不重要。故事把我帶進去了。」
「你會推薦給朋友嗎?」工作人員問。
男生認真想了想:「會。尤其推薦給那些覺得國產電影只會靠特效的人。」
後台的黎響聽到這句話,喉嚨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工作人員將第一批評價表送過來。
一百份。
九十三份好評,四份中立,三份差評。
老周盯著統計結果,手裡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九十三份。」
「差評寫了什麼?」黎響問。
「有人認為後半段情緒太滿,有人覺得結尾可以更開放,還有一位觀眾說自己不習慣這種敘事。」
「全部放出去。」
老周抬起頭:「三份差評也放?」
「當然。」
黎響拿起其中一張評價表,仔細看了兩遍。
「他說得有道理。只放好評,反而像我們提前安排好的。」
柳青梧也走了過來。她剛從放映廳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觀眾手寫反饋。
「觀眾比業內很多人誠實。」她說道,「他們不需要顧忌飯碗,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也不會繞十八個彎。」
黎響點開活動現場的完整錄像。
很快,六城反饋陸續傳回。
東橋場一百人,九十一人好評。
臨川場一百人,九十五人好評。
北澤場一百人,九十四人好評。
六場觀影團總計六百人,五百六十一人給出正面評價。
最常出現的幾句話,被工作人員單獨整理出來。
演技太好了。
完全被故事打動了。
黎響和宋燁霖的化學反應不像演的。
這些話沒有營銷號刻意堆砌的華麗詞句,甚至有些樸素,卻比任何精修宣傳圖都更有力量。
當晚,幾位觀眾主動發布長評。
其中一名普通中學教師寫道:「《鏡中人》最聰明的地方,是沒有把人物的痛苦直接喊出來。顧沉每次想靠近又退開的動作,比一百句『我很痛苦』更有效。黎響的表演有一種不穩定的真實感,他不像在展示技巧,更像真的被角色拽進了那面鏡子。」
另一位做建築設計的觀眾分析了電影裡的空間調度,從倉庫、畫室到走廊,逐一拆解鏡面與門框如何製造人物。
評論寫了近兩千字。
末尾只有一句:「我不是任何人的粉絲,只是看完後覺得,這部電影值得被更多人認真討論。」
文章被大量轉發。
緊接著,更多觀眾開始分享自己的觀影記錄。有人拍下被揉皺的紙巾,有人發出影院出口處仍在討論劇情的短視頻,也有人直接說:「之前那些對比文章太像GG了,真正看過電影的人,評價完全不是一回事。」
輿論風向開始移動。
那些將《鏡中人》描述成「靠曖昧撐起來的文藝片」的帳號,評論區被觀眾反問刷滿。
「你看過完整電影嗎?」
「沒有看過,憑几張截圖就下結論?」
「為什麼素人觀眾說的和你們完全不同?」
夜裡十一點,黎響坐在酒店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的臉。
一條條觀眾評論向上滾動。
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靠進椅背。
【果然,好作品會說話。】
【我不需要和他們打口水仗,只需要讓觀眾自己去看、去評判。】
旁邊的宋燁霖沒有看手機。
他的手覆在黎響放在沙發邊緣的手背上,溫度從指骨一路傳來。
「柳導說得對。」他說,「你的公關嗅覺,比很多從業十年的老手都強。」
黎響轉頭,耳朵被那句誇獎燙得發熱。
「我只是捨不得花錢買水軍。」
「這也是能力。」
黎響還沒來得及回答,老周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接通後,那頭的語速很快:「不好了,鵬瀚傳媒那邊明顯慌了!」
老周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
「《暗夜行者》的預告片評論區開始出現大量對比評論,觀眾都在說——還是《鏡中人》更好看!」